[
  {
    "chunk_id": "C0001",
    "start_para": 1,
    "end_para": 14,
    "char_len": 2193,
    "para_count": 14,
    "line_count": 14,
    "source_line_start": 1,
    "source_line_end": 27,
    "structure_counts": {
      "chapter_heading": 1,
      "body": 13
    },
    "text": "楔子　張天師祈禳瘟疫　洪太尉誤走妖魔\n\n紛紛五代亂離間，一旦雲開復見天！草木百年新雨露，車書萬里舊江山。尋常巷陌陳羅綺，幾處樓臺奏管絃。天下太平無事日，鶯花無限日高眠。\n\n話說這八句詩乃是故宋神宗天子朝中一個名儒，姓邵，諱堯夫，道號康節先生所作；為歎五代殘唐，天下干戈不息。那時朝屬梁，暮屬晉，正謂是：\n\n朱李石劉郭，梁唐晉漢周：都來十五帝，播亂五十秋。\n\n後來感得天道循環，向甲馬營中生下太祖武德皇帝來，這朝聖人出世，紅光滿天，異香經宿不散，乃是上界霹靂大仙下降。英雄勇猛，智量寬洪，自古帝王都不及這朝天子，一條桿棒等身齊，打四百座軍州都姓趙！那天子掃清寰宇，蕩靜中原，國號大宋，建都汴梁，九朝八帝班頭，四百年開基帝主。因此上，邵堯夫先生讚道：「一旦雲開復見天！」正如教百姓再見天日之面一般。\n\n那時西嶽華山有個陳摶處士，是個道高有德之人，能辨風雲氣色。一日，騎驢下山，向那華陰道中正行之間，聽得路上客人傳說：「如今東京柴世宗讓位與趙檢點登基。」那陳摶先生聽得，心中歡喜，以手加額，在驢背上大笑，顛下驢來。人問其故。那先生道：「天下從此定矣！正乃上合天心，下合地理，中合人和。」\n\n自庚申年間受禪，開基即位，在位一十七年，天下太平，傳位與御弟太宗。太宗皇帝在位二十二年，傳位與真宗皇帝，真宗又傳位與仁宗。這仁宗皇帝乃是上界赤腳大仙；降生之時，晝夜啼哭不止。朝廷出給黃榜，召人醫治，感動天庭，差遣太白金星下界，化作一老叟前來揭了黃榜，自言能止太子啼哭。看榜官員引至殿下朝見真宗。天子聖旨，教進內苑看視太子。那老叟直至宮中，抱著太子耳邊低低說了八個字，太字便不啼哭。那老叟不言姓名，只見化陣清風而去。\n\n耳邊道八個甚字？道是：「文有文曲，武有武曲。」端的是玉帝差遣紫微宮中兩座星辰下來輔佐這朝天子！文曲星乃是南衙開封府主龍圖閣大學士包拯。武曲星乃是征西夏國大元帥狄青。這兩個賢臣出來輔佐這朝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改了九個年號。自天聖元年癸亥登基，至天聖九年，那時天下太平，五穀豐登，萬民樂業，路不拾遺，戶不夜閉，這九年謂之一登；自明道元年，至皇祐三年，這九年亦是豐富，謂之二登；自皇祐四年，至嘉祐二年，這九年田禾大熟，謂之三登。一連三九二十七年，號為「三登之世。」那時百姓受了些快樂，誰道樂極悲生：嘉祐三年春間，天下瘟疫盛行。自江南直至兩京，無一處人民不染此證。天下各州各府雪片也似申奏將來。\n\n且說東京城裏城外軍民死亡大半。開封府主包待制親將惠民和濟局方，自出俸資合藥，救治萬民。那裏醫治得，瘟疫越盛。文武百官商議，都向待漏院中聚會，伺候早朝，奏聞天子。\n\n是日，嘉祐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點，天子駕坐紫宸殿，受百官朝賀已畢，當有殿頭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無事卷簾退朝。」只見班部叢中，宰相趙哲、參政文彥博，出班奏曰：「目今京師瘟疫盛行，傷損軍民甚多。伏望陛下，釋罪寬恩，省刑薄稅，祈禳天災，救濟萬民。」天子聽奏，急敕翰林院隨即草詔，一面降赦天下罪囚，應有民間稅賦悉皆赦免；一面命在京宮觀寺院修設好事禳災。\n\n不料其年瘟疫轉盛。仁宗天子聞知，龍體不安，復會百官計議。向那班部中，有一大臣，越班啓奏。天子看時，乃是參知政事范仲淹。拜罷起居，奏曰：「目今天災盛行，軍民塗炭，日夕不能聊生。以臣愚意：要禳此災，可宣嗣漢天師星夜臨朝，就京禁院，修設三千六百分羅天大醮，奏聞上帝，可以禳保民間瘟疫。」仁宗天子准奏。急令翰林學士草詔一道，天子御筆親書，並降御香一柱，欽差內外提點殿前太尉洪信爲天使，前往江西信州龍虎山，宣請嗣漢天師張真人星夜來朝祈禳瘟疫。就金殿上焚起御香，親將丹詔付與洪太尉，即便登程前去。\n\n洪信領了聖敕，辭別天子，背了詔書，盛了御香，帶了數十人，上了鋪馬，一行部從，離了東京，取路逕投信州貴溪縣來。不止一日，來到江西信州。大小官員出郭迎接。隨即差人報知龍虎山上清宮住持道衆，準備接詔。次日，衆位官同送太尉到於龍虎山下。只見上清宮許多道衆，鳴鍾擊鼓，香花燈燭，幢幡寶蓋，一派仙樂，都下山來迎接丹詔，直至上清宮前下馬。\n\n當下上至住持真人，下及道童侍從，前迎後引，接至三清殿上，請將詔書居中供養著。洪太尉便間監宮真人道：「天師今在何處？」住持真人向前稟道：「好教太尉得知：這代祖師號曰虛靖天師，性好清高，倦於迎送；自向龍虎山頂結一茅庵，修真養性；因此不住本宮。」太尉道：「目今天子宣詔，如何得見真人？」真人答道：「容稟：詔敕權供在殿上，貧道等亦不敢開讀。且請太尉到方丈獻茶，再煩計議。」當時將丹詔供養在三清殿上，與衆官都到方丈。\n\n太尉居中坐下，執事人等獻茶，就進齋供，水陸俱備。齋罷，太尉再問真人道：「既然天師在山頂庵中，何下著人請將下來相見，開宣丹詔？」真人稟道：「這代祖師雖在山頂，其實道行非常：能駕霧興雲，蹤跡不定。貧道等時常亦難得見，怎生教人請得下來？」太尉道：「似此如何得見？目今京師瘟疫盛行，今上天子特遣下官齎捧御書丹詔，親捧龍香，來請天師，要做三千六百分羅天大醮以禳天災，救濟萬民。似此怎生奈何？」真人稟道：「天子要救萬民，只除是太尉辦一點志誠心，齋戒沐浴，更換布衣，休帶從人，自背詔書，焚燒御香，步行上山，禮拜叩請天師，方許得見。如若心不志誠，空走一遭，亦難得見。」太尉聽說，便道：「俺從京師食素到此，如何心不志誠？既然恁地，依著你說，明日絕早上山。」當晚各自權歇。"
  },
  {
    "chunk_id": "C0002",
    "start_para": 14,
    "end_para": 22,
    "char_len": 2110,
    "para_count": 9,
    "line_count": 9,
    "source_line_start": 27,
    "source_line_end": 43,
    "structure_counts": {
      "body": 9
    },
    "text": "太尉居中坐下，執事人等獻茶，就進齋供，水陸俱備。齋罷，太尉再問真人道：「既然天師在山頂庵中，何下著人請將下來相見，開宣丹詔？」真人稟道：「這代祖師雖在山頂，其實道行非常：能駕霧興雲，蹤跡不定。貧道等時常亦難得見，怎生教人請得下來？」太尉道：「似此如何得見？目今京師瘟疫盛行，今上天子特遣下官齎捧御書丹詔，親捧龍香，來請天師，要做三千六百分羅天大醮以禳天災，救濟萬民。似此怎生奈何？」真人稟道：「天子要救萬民，只除是太尉辦一點志誠心，齋戒沐浴，更換布衣，休帶從人，自背詔書，焚燒御香，步行上山，禮拜叩請天師，方許得見。如若心不志誠，空走一遭，亦難得見。」太尉聽說，便道：「俺從京師食素到此，如何心不志誠？既然恁地，依著你說，明日絕早上山。」當晚各自權歇。\n\n次日五更時分，衆道士起來，備下香湯，請太尉起來沐浴。換了一身新鮮布衣；腳下穿上麻鞋草履；吃了素齋；取過丹詔，用黃羅包袱背在脊梁上；手裏提著銀手爐，降降地燒著御香。許多道衆人等，送到後山，指與路徑。真人又稟道：「太尉要救萬民，休生退悔之心，只顧志誠上去。」太尉別了衆人，口誦天尊寶號，縱步上山來。獨自一個，行了一回，盤坡轉徑，攬葛攀藤。約莫走過了數個山頭，三二里多路，看看腳酸腿軟，正走不動，口裏不說，肚裏躊躇；心中想道：「我是朝廷貴官，在京師時重裀而臥，列鼎而食，尚兀自倦怠，何曾穿草鞋，走這般山路！知他天師在那裏！卻教下官受這般苦！」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掇著肩氣喘，只見山凹裏起一陣風。風過處，向那松樹背後奔雷也似吼一聲，撲地跳出一個吊猜白額錦毛大蟲來。洪太尉吃了一驚，叫聲：「阿呀！」撲地望後便倒。那大蟲望著洪太尉，左盤右旋，咆哮了一回，托地望後山坡下跳了去。洪太尉倒在樹根底下，唬的三十六個牙齒，捉對兒廝打，那心頭一似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的響，渾身卻如中風麻木，兩腿一似鬥敗公雞；口裏連聲叫苦。\n\n大蟲去了一盞茶時，方纔爬將起來，再收拾地上香爐，還把龍香燒著，再上山來，務要尋見天師。又行過三五十步，口裏歎了數口氣，怨道：「皇帝御限，差俺來這裏，教我受這場驚恐！」說猶未了，只覺得那裏又一陣風。吹得毒氣直沖將來。太尉定睛看時，山邊竹藤裏，簌簌地響，搶出一條弔桶大小、雪花也似蛇來。太尉見了，又喫一驚，撇了手爐，叫一聲：「我今番死也！」望後便倒在盤陀石邊。但見那條大蛇，逕搶到盤陀石邊，朝著洪太尉盤做一堆，兩隻眼迸出金光，張開巨口，吐出舌頭，噴那毒氣在洪太尉臉上。驚得太尉三魂蕩蕩，七魄悠悠。\n\n那蛇看了洪太尉一回，望山下一溜，卻早不見了。太尉方纔爬得起來，說道：「慚愧！驚殺下官！」看身上時，寒粟子比餛飩兒大小。口裏罵那道士：「叵耐無禮，戲弄下官！教俺受這般驚恐！若山上尋不見天師，下去和他別有話說。」再拿了銀提爐，整頓身上詔敕並衣服，巾幀，卻待再要上山去。\n\n正欲移步，只聽得松樹背後，隱隱地笛聲吹響，漸漸近來。太尉定睛看時，但見一個道童，倒騎著一頭黃牛，橫吹著一管鐵笛，笑吟吟地正過山來。洪太尉見了，便喚那個道童：「你從那裏來？認得我麽？」道童不睬，只顧吹笛。太尉連間數聲。道童呵呵大笑，拿著鐵笛，指著洪太尉，說道：「你來此問，莫非要見天師麽？」太尉大驚，便道：「你是牧童，如何得知？」道童笑道：「我早間在草庵中伏侍天師，聽得天師說道：『今上皇帝差個洪太尉齎擎丹詔御香到來山中，宣我往東京做三千六百分羅天大醮，祈禳天下瘟疫。我如今乘鶴駕雲去也。』這早晚想是去了，不在庵中。你休上去，山內毒蟲猛獸極多，恐傷害了你性命。」\n\n太尉再問道：「你不要說謊？」道童笑了一聲，也不回應，又吹著鐵笛，轉過山坡去了。太尉尋思道：「這小的如何盡知此事？想是天師分付他？一定是了。」欲待再上山去；「方纔驚諕的苦，爭些兒送了性命，不如下山去罷。」\n\n太尉拿著提爐，再尋舊路，奔下山來。衆道士接著，請至方丈坐下。真人便問太尉道：「曾見天師麽？」太尉說道：「我是朝中貴官，如何教俺走得山路，喫了這般辛苦，爭些兒送了性命！爲頭上至半山裏，跳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驚得下官魂魄都沒了；又行不過一個山嘴，竹藤裏搶出一條雪花大蛇來，盤做一堆，攔住去路！若不是俺福分大，如何得性命回京？儘是你這道衆，戲弄下官！」\n\n真人覆道：「貧道等怎敢輕慢大臣？這是祖師試探太尉之心。本山雖有蛇虎，並不傷人。」太尉又道：「我正走不動，方欲再上山坡，只見松樹傍邊，轉出一個道童，騎著一頭黃牛，吹著管鐵笛，正過山來。我便間他：『那裏來？識得俺麽？』他道：『已都知了。』說天師分付，早晨乘鶴駕雲往東京去了，下官因此回來。」真人道：「太尉！可惜錯過！這個牧童正是天師！」太尉道：「他既是天師，如何這等猥瑣？」真人答道：「這代天師非同小可，雖然年幼，其實道行非常。他是額外之人，四方顯化，極是靈驗。世人皆稱爲道通祖師。」\n\n洪太尉道：「我直如此有眼不識真師，當面錯過！」真人道：「太尉，且請放心。既然祖師法旨道是去了，比及太尉回京之日，這場醮事，祖師已都完了。」太尉見說，方纔放心。真人一面教安排筵宴管待太尉，請將丹詔收藏於御書匣內，留在上清宮中；龍香就三清殿上燒了。當日方丈內大排齋供，設宴飲酌。至晚席罷，止宿到曉。"
  },
  {
    "chunk_id": "C0003",
    "start_para": 22,
    "end_para": 35,
    "char_len": 2065,
    "para_count": 14,
    "line_count": 14,
    "source_line_start": 43,
    "source_line_end": 69,
    "structure_counts": {
      "body": 12,
      "short_line": 1,
      "chapter_heading": 1
    },
    "text": "洪太尉道：「我直如此有眼不識真師，當面錯過！」真人道：「太尉，且請放心。既然祖師法旨道是去了，比及太尉回京之日，這場醮事，祖師已都完了。」太尉見說，方纔放心。真人一面教安排筵宴管待太尉，請將丹詔收藏於御書匣內，留在上清宮中；龍香就三清殿上燒了。當日方丈內大排齋供，設宴飲酌。至晚席罷，止宿到曉。\n\n次日早膳已後，真人道衆並提點執事人等請太尉遊山。太尉大喜。許多人從跟隨著，步行出方丈，前面兩個道童引路，行至宮前宮後，看翫許多景致。三清殿上，富貴不可盡言。左廊下：九天殿，紫微殿，北極殿；右廊下：太乙殿，三官殿，驅邪殿。諸宮看遍，行到右廊後一所去處。洪太尉看時，另外一所殿宇：一遭都是搗椒紅泥牆，正面兩扇朱紅格子；門上使著肐膊大鎖鎖著，交叉上面貼著十數道封皮，封皮上又是重重疊疊使著朱印；詹前一面朱紅漆金字牌額，上書四個金字，寫道：「伏魔之殿。」\n\n太尉指著門道：「此殿是甚麽去處？」真人答道：「此乃是前代老租天師鎖鎮魔王之殿。」太尉又問道：「如何上面重重疊疊貼著許多封皮？」真人答道：「此是老祖大唐洞玄國師封鎖魔王在此。但是經傳一代天師，親手便添一道封皮，使其子子孫孫不得妄開。走了魔君，非常利害。今經八九代祖師，誓不敢開。鎖用銅汁灌鑄，誰知裏面的事？小道自來住持本宮，三十餘年，也只聽聞。」洪太尉聽了，心中驚怪，想道：「我且試看魔王一看。」便對真人說道：「你且開門來，我看魔王甚麽模樣。」真人稟道：「太尉，此殿決下敢開！先祖天師叮嚀告戒：今後諸人不許擅開。」太尉笑道：「胡說！你等要妄生怪事，煽惑良民，故意安排這等去處，假稱鎖鎮魔王，顯耀你們道術。我讀一鑑之書，何曾見鎖魔之法？神鬼之道，處隔幽冥，我不信有魔王在內。快快與我打開，我看魔王如何。」\n\n真人三回五次稟說：「此殿開不得，恐惹利害，有傷於人。」太尉大怒，指著道衆說道：「你等不開與我看，回到朝廷，先奏你們衆道土阻當宣詔，違別聖旨，不令我見天師的罪犯；後奏你等私設此殿，假稱鎖鎮魔王，煽惑軍民百姓。把你都追了度牒，刺配遠惡軍州受苦。」\n\n真人等懼怕太尉權勢，只得喚幾個火工道人來，先把封皮揭了，將鐵錘打開大鎖。衆人把門推開，一齊都到殿內，黑洞洞不見一物。\n\n太尉教從人取十數個火把點著，將來打一照時，四邊並無別物，只中央一個石碣，約高五六尺，下面石龜跌坐，大半陷在泥裏。照那石碣上時，前面都是龍章鳳篆，天書符籙，人皆不識；照那碑後時，卻有四個真字大書，鑿著「遇洪而開。」洪太尉看了這四個字，大喜，便對真人說道：「你等阻當我，卻怎地數百年前已註定我姓字在此？『遇洪而開，』分明是教我開看，卻何妨？我想這個魔王都只在石碣底下。汝等從人與我多喚幾個火工人等將鋤頭鐵鍬來掘開。」\n\n真人慌忙諫道：「太尉，不可掘動，恐有利害，傷犯於人，不當穩便！」太尉大怒，喝道：「你等道衆省得甚麽！碣上分明鑿著遇我而開，你如何阻當？快與我喚人來開！」真人又三回五次稟道：「恐有不好。」太尉那裏肯聽。只得聚集衆人，先把石碣放倒，一齊併力掘那石龜，半日方才掘得起。又掘下去，只有三四尺深，見一片大青石板，方可丈圍。洪太尉叫再掘起來。真人又苦稟道：「不可掘動。」太尉那裏肯聽。衆人只得把石板一齊扛起。看時，石板底下，卻是一個萬丈深淺地穴。\n\n只見穴內刮喇喇一聲響亮，那響非同小可。響亮過處，只見一道黑氣，從穴裏滾將起來，掀塌了半個殿角。那道黑氣，直沖上半天裏，空中散作百十道金光，望四面八方去了。衆人喫了一驚，發聲喊，撇下鋤頭鐵鍬，盡從殿內奔將出來，推倒顛翻無數。驚得洪太尉目瞪口呆，罔知所措，面色如上。奔到廊下，只見真人向前叫苦不迭。\n\n太尉問道：「走了的卻是甚麽妖魔？」真人道：「太尉不知：此殿中，當初老祖天師洞玄真人傳下法符，囑付道：『此殿內鎮鎖著三十六員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一共是一百單八個魔君在裏面。上立石碣，鑿著龍章鳳篆姓名，鎮住在此。若還放他出世，必惱下方生靈。』如今太尉放他走了，怎生是好！」當時洪太尉聽罷，渾身冷汗，捉顫不住；急急收拾行李，引了從人下山回京。真人並道眾送官已罷，自回宮內修理殿宇，豎立石碣，不在話下。\n\n再說洪太尉在途中分付從人，教把走妖魔一節休說與外人知道，恐天子知而見責。於路無話，星夜回至京師。進得汴梁城，聞人所說：「天師在東京禁院做了七晝夜好事，普施符籙，禳救災病，瘟疫盡消，軍民安泰，天師辭朝，乘鶴駕雲，自回龍虎山去了。」洪太尉次日早朝，見了天子，奏說：「天師乘鶴駕雲，先到京師；臣等驛站而來，纔得到此。」仁宗准奏，賞賜洪信，復還舊職，亦不在話下。\n\n後來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駕，無有太子，傳位濮安懿王允讓之子，太宗皇帝嫡孫，立帝號曰英宗。在位四年，傳位與太子神宗。神宗在位一十八年，傳位與太子哲宗。那時天下太平，四方無事。\n\n且住！若真個太平無事，今日開書演義又說著些甚麼？看官不要心慌，下文便有一部七十回正書，一百四十句題目，有分教：宛子城中藏猛虎，蓼兒洼內聚蛟龍。\n\n畢竟如何緣故，且聽初回分解。\n\n第一回　王教頭私走延安府　九紋龍大鬧史家村"
  },
  {
    "chunk_id": "C0004",
    "start_para": 35,
    "end_para": 44,
    "char_len": 2136,
    "para_count": 10,
    "line_count": 10,
    "source_line_start": 69,
    "source_line_end": 87,
    "structure_counts": {
      "chapter_heading": 1,
      "body": 9
    },
    "text": "第一回　王教頭私走延安府　九紋龍大鬧史家村\n\n話說故宋，哲宗皇帝在時，其時去仁宗天子已遠，東京，開封府，汴梁，宣武軍便有一個浮浪破落戶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業，只好刺鎗使棒，最是得好腳氣毬。京師人口順，不叫高二，卻都叫他做高毬。後來發跡，便將氣毬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改作姓高，名俅。這人吹彈歌舞，刺鎗使棒，相撲頑耍，亦胡亂學詩書詞賦；若論仁義禮智，信行忠良，卻是不會，只在東京城裏城外幫閒。\n\n因幫了一個生鐵王員外兒子使錢，每日三瓦兩舍，風花雪月，被他父親在開封府裏告了一紙文狀，府尹把高俅斷了二十脊杖，迭配出界發放，東京城裏人民不許容他在家宿食。高俅無計奈何，只得來淮西，臨淮州，投奔一個開賭坊的閒漢柳大郎，名喚柳世權。他平生專好惜客，養閒人，招納四方干隔澇漢子。\n\n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後來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風調雨順，放寬恩，大赦天下。那高俅在臨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量要回東京。這柳世權卻和東京城裏金梁橋下開生藥鋪的董將仕是親戚，寫了一封書札，收拾些人事盤纏，齎發高俅回東京投奔董將仕家過活。\n\n當時高俅辭了柳大郎，背上包裹，離了臨淮州，迤邐回到東京，逕來金梁橋下董生藥家下了這一封書。董將仕一見高俅，看了柳世權來書，自肚裏尋思道：「這高俅，我家如何安得著他？若是個志誠老實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兒們學些好；他卻是個幫閒破落戶，沒信行的人，亦且當初有過犯來，被斷配的人，舊性必一肯改，若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兒們不學好了。」待不收留他，又撇不過柳大郎面皮，當時只得權且歡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管待。\n\n住了十數日，董將仕思量出一個路數，將出一套衣服，寫了一封書簡，對高俅說道：「小人家下螢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後誤了足下。我轉薦足下與小蘇學士處，久後也得個出身。足下意內如何？」高俅大喜，謝了董將仕。董將仕使個人將著書簡，引領高俅逕到學士府內。門吏轉報。小蘇學士出來見了高俅，看了來書。知道高俅原是幫閒浮浪的人，心下想道：「我這裏如何安著得他？不如做個人情，他去駙王晉卿府裏做個親隨；人都喚他做小王都太尉，他便歡喜這樣的人。」當時回了董將仕書札，留高俅在府裏住了一夜。次日，寫了一封書呈，使個幹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處。\n\n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駙馬。他喜愛風流人物，正用這樣的人；一見小蘇學士差人持書送這高俅來，拜見了便喜；隨即寫回書，收留高俅在府內做個親隨。自此，高俅遭際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自古道：「日遠日疏，日親日近。」忽一日，小王都太尉慶誕生辰，分付府中安排筵宴；專請小舅端王。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現掌東駕，排號九大王，是個聰明俊俏人物。這浮浪子弟門風幫閒之事，無一般不曉，無一般不會，更無一般不愛；即如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踢毬打彈，品竹調絲，吹彈歌舞，自不必說。\n\n當日，王都尉府中準備筵宴，水陸俱備。請端王居中坐定，太尉對席相陪。酒進數杯，食供兩套，那端王起身淨手，偶來書院裏少歇，猛見書案上一對兒羊脂玉碾成的鎮紙獅子，極是做得好，細巧玲瓏。端王拿起獅子，不落手看了一回，道：「好！」王都尉見端王心愛，便說道：「再有一個玉龍筆架，也是這個匠人一手做的，卻不在手頭，明日取來，一併相送。」端王大喜道：「深謝厚意；想那筆架必是更妙。」王都尉道：「明日取出來送至宮中便見。」端王又謝了。兩個依舊入席。飲宴至暮，盡醉方散。端王相別回宮去了。\n\n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龍筆架和兩個鎮紙玉獅子，著一個小金盒子盛了，用黃羅包袱包了，寫了一封書呈，卻使高俅送去。高俅領了王都尉鈞旨，將著兩般玉玩器，懷中揣著書呈，逕投端王宮中來。把門官吏轉報與院公。沒多時，院公出來問道：「你是那個府裏來的人？」高俅施禮罷，答道：「小人是王駙馬府中特送玉玩器來進大王。」院公道：「殿下在庭心裏和小黃門踢氣毬，你自過去。」高俅道：「相煩引進。」院公引到庭門。高俅看時，見端王頭戴軟紗唐巾；身穿紫繡龍袍；腰繫文武雙穗條；把繡龍袍前襟拽扎在條兒邊；足穿一雙嵌金線飛鳳靴；三五個小逼門相伴著蹴氣毬。高俅不敢過去衝撞，立在從人背後伺侯。也是高俅合當發跡，時運到來；那個氣毬騰地起來，端王接個不著，向人叢裏直滾到高俅身邊。那高俅見氣毬來，也是一時的膽量，使個「鴛鴦拐」，踢還端王。端王見了大喜，便問道：「你是甚人？」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親隨；受東人使令，送兩般玉玩器來進獻大王。有書呈在此拜上。」端王聽罷，笑道：「姐夫直如此掛心？」高俅取出書呈進上。端王開盒子看了玩器，都遞與堂候官收了去。\n\n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卻先問高俅道：「你原來會踢氣毬？你喚做甚麽？」高俅叉手跪覆道：「小的叫做高俅，胡亂踢得幾腳。」端王道：「好，你便下場來踢一回耍。」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樣人，敢與恩王下腳！」端王道：「這是齊雲社，名爲天下圓，但踼何傷。」高俅再拜道：「怎敢。」三回五次告辭，端王定要他踼，高俅只得叩頭謝罪，解膝下場。纔踼幾腳，端王喝采，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來奉承端王，那身分，模樣，這氣毬一似鰾膠黏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宮中過了一夜；次日，排個筵會，專請王都尉宮中赴宴。"
  },
  {
    "chunk_id": "C0005",
    "start_para": 44,
    "end_para": 50,
    "char_len": 2195,
    "para_count": 7,
    "line_count": 7,
    "source_line_start": 87,
    "source_line_end": 99,
    "structure_counts": {
      "body": 7
    },
    "text":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卻先問高俅道：「你原來會踢氣毬？你喚做甚麽？」高俅叉手跪覆道：「小的叫做高俅，胡亂踢得幾腳。」端王道：「好，你便下場來踢一回耍。」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樣人，敢與恩王下腳！」端王道：「這是齊雲社，名爲天下圓，但踼何傷。」高俅再拜道：「怎敢。」三回五次告辭，端王定要他踼，高俅只得叩頭謝罪，解膝下場。纔踼幾腳，端王喝采，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來奉承端王，那身分，模樣，這氣毬一似鰾膠黏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宮中過了一夜；次日，排個筵會，專請王都尉宮中赴宴。\n\n卻說王都尉當日晚不見高俅回來，正疑思間，只見次日門子報道：「九大王差人來傳令旨，請太尉到宮中赴宴。」王都尉出來見了幹人，看了令旨，隨即上馬，來到九大王府前，下了馬，入宮來見了端王。端王大喜，稱謝兩般玉玩器。入席，飲宴間，端王說道：「這高俅踢得兩腳好氣毬，孤欲索此人做親隨，如何？」王都尉答道：「既殿下欲用此人，就留在宮中伏侍殿下。」端王歡喜，執杯相謝。二人又閒話一回，至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駙馬府去，不在話下。\n\n且說端王自從索得高俅做伴之後，留在宮中宿食。高俅自此遭際端王，每日跟隨，寸步不離。未兩個月，哲宗皇帝晏駕，無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議，冊立端王爲天子，立帝號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登基之後，一向無事，忽一日，與高俅道：「朕欲要擡舉你，但要有邊功方可陞遷，先教樞密院與你入名。」只是做隨駕遷轉的人。後來沒半年之間，直擡舉高俅做到殿帥府太尉職事。\n\n高俅得做太尉，揀選吉日良辰去殿帥府裏到任。所有一應合屬公吏，衙將，都軍，監軍，馬步人等，盡來參拜，各呈手本，開報花名。高殿帥一一點過，於內只欠一名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半月之前，已有病狀在官，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門管事。高殿帥大怒，喝道：「胡說！既有手本呈來！卻不是那廝抗拒官府，搪塞下官？此人即是推病在家！快與我拿來！」隨即差人到王進家來捉拿王進。\n\n且說這王進卻無妻子，只有一個老母，年已六旬之上。牌頭與教頭王進說道：「如今高殿帥新來上任，點你不著，軍正司稟說染病在家，見有患病狀在官，高殿帥焦躁，那裏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頭詐病在家。教頭只得去走一遭；若還不去，定連累小人了。」王進聽罷，只得捱著病來；進殿帥府前，參見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個喏，起來立在一邊。高俅道：「你那廝便是都軍教頭王昇的兒子？」王進稟道：「小人便是。」高俅喝道：「這廝！你爺是街上使花棒賣藥的！你省得甚麽武藝？前官沒眼，參你做個教頭，如何敢小覰我，不伏俺點視！你托誰的勢要推病在家安閒快樂？」王進告道：「小人怎敢；其實患病未痊。」高太尉罵道：「賊配軍！你既害病，如何來得？」王進又告道：「太尉呼喚，不敢不來。」高殿帥大怒：喝令：「左右！拿下！加力與我打這廝！」衆多牙將都是和王進好的，只得與軍正司同告道：「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頭，權免此人這一次。」高太尉喝道：「你這賊配軍！且看衆將之面饒恕你今日！明日卻和你理會！」王進謝罪罷，起來擡頭看了，認得是高俅；出得衙門，歎口氣道：「我的性命今番難保了！俺道是甚麽高殿帥，卻原來正是東京幫閒的圓社高二！比先時曾學使棒，被我父親一棒打翻，三四個月將息不起。有此之仇，他今日發跡，得做殿帥府太尉，正待要報仇。我不想正屬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與他爭得？怎生奈何是好？」回到家中，悶悶不已，對娘說知此事。母子二人抱頭而哭。娘道：「我兒，『三十六著，走爲上著。』只恐沒處走！」王進道：「母親說得是。兒子尋思，也是這般計較。只有延安府老种經略相公鎮守邊庭，他手下軍官多有曾到京師的，愛兒子使鎗棒，何不逃去投奔他們？那裏是用人去處，足可安身立命。」當下母子二人商議定了。其母又道：「我兒，和你要私走，只恐門前兩個牌軍，是殿帥府撥來伏侍你的，若他得知，須走不脫。」王進道：「不妨。母親放心，兒子自有道理措置他。」\n\n當下日晚未昏，王進先叫張牌入來，分付道：「你先喫了些晚飯，我使你一處去幹事。」張牌道：「教頭使小人那裏去？」王進道：「我因前日患病許下酸棗門外嶽廟裏香願，明日早要去燒炷頭香。你可今晚先去分付廟祝，教他來日早些開廟門，等我來燒炷頭香，就要三牲獻劉李王。你就廟裏歇了等我。」張牌答應，先吃了晚飯，叫了安置，望廟中去了。當夜母子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細軟銀兩，做一擔兒打挾了；又裝兩個料袋袱駝，拴在馬上的。等到五更，天色未明，王進叫起李牌，分付道：「你與我將這些銀兩去嶽廟裏和張牌買個三牲煮熟在那裏等候；我買些紙燭，隨後便來。」李牌將銀子望廟中去了。王進自去備了馬，牽出後槽，將料袋袱駝搭上，把索子拴縛牢了，牽在後門外，扶娘上了馬；家中粗重都棄了；鎖上前後門，挑了擔兒，跟在馬後，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勢出了西華門，取路望延安府來。\n\n且說兩個牌軍買了福物煮熟，在廟等到巳牌，也不見來。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尋時，只見鎖了門，兩頭無路，尋了半日，並無有人。看看待晚，嶽廟裏張牌疑忌，一直奔回家來，又和李牌尋了一黃昏。看看黑了，兩個見他當夜不歸，又不見了他老娘。次日，兩個牌軍又去他親戚之家訪問，亦無尋處。兩個恐怕連累，只得去殿帥府首告：「王教頭棄家在逃，母子不知去向。」高太尉見告，大怒道：「賊配軍在逃，看那廝待走那裏去！」隨即押下文書，行開諸州各府捉拿逃軍王進。二人首告，免其罪責，不在話下。"
  },
  {
    "chunk_id": "C0006",
    "start_para": 50,
    "end_para": 54,
    "char_len": 1449,
    "para_count": 5,
    "line_count": 5,
    "source_line_start": 99,
    "source_line_end": 107,
    "structure_counts": {
      "body": 5
    },
    "text": "且說兩個牌軍買了福物煮熟，在廟等到巳牌，也不見來。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尋時，只見鎖了門，兩頭無路，尋了半日，並無有人。看看待晚，嶽廟裏張牌疑忌，一直奔回家來，又和李牌尋了一黃昏。看看黑了，兩個見他當夜不歸，又不見了他老娘。次日，兩個牌軍又去他親戚之家訪問，亦無尋處。兩個恐怕連累，只得去殿帥府首告：「王教頭棄家在逃，母子不知去向。」高太尉見告，大怒道：「賊配軍在逃，看那廝待走那裏去！」隨即押下文書，行開諸州各府捉拿逃軍王進。二人首告，免其罪責，不在話下。\n\n且說王教頭母子二人自離了東京，免不了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在路一月有餘，忽一日，天色將晚，王進挑著擔兒跟在娘的馬後，口裏與母親說道：「天可憐見！慚愧了我母子兩個脫了這天羅地網之厄！此去延安府不遠了，高太尉便要差拿我也拿不著了！」母子二人歡喜，在路上不覺錯過了宿頭，「走了這一晚，不遇著一處村坊，那裏去投宿是好？．．．」正沒理會處，只見遠遠地林子裏閃出一道燈光來。王進看了，道：「好了！遮莫去那裏陪個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當時轉入林子裏來看時，卻是一所大莊院，一週遭都是土牆，牆外卻有二三百株大柳樹。當時王教頭來到莊前，敲門多時，只見一個莊客出來。王進放下擔兒，與他施禮。莊客道：「來俺莊上有甚事？」王進答道：「實不相瞞，小人母子二人貪行了些路程，錯過了宿店，來到這裏，前不巴村，後不巴店，欲投貴莊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納房金。萬望周全方便！」莊客答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問莊主太公。肯時但歇不妨。」王進又道：「大哥方便。」莊客入去多時，出來說道：「莊主太公教你兩個入來。」王進請娘下了馬。王進挑著擔兒，就牽了馬，隨莊客到裏面打麥場上，歇下擔兒，把馬拴在柳樹上。母子二人，直到草堂上來見太公。\n\n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鬚髮皆白，頭戴遮塵暖帽，身穿直縫寬衫，腰繫皂絲條，足穿熟皮靴。王進見了便拜。太公連忙道：「客人休拜。你們是行路的人，辛苦風霜，且坐一坐。」王進子母二敘禮罷，都坐定。太公問道：「你們是那裏來的？如何昏晚到此？」王進答道：「小人姓張，原是京師人。因爲消折了本錢，無可營用，要去延安府投奔親眷。不想今日路上貪行了程途，錯過了宿店。欲投貴莊借宿一宵。來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納。」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個頂著房屋走哩。你母子二位敢未打火？」叫莊客安排飯來。\n\n沒多時，就廳上放開條桌子。莊客托出一桶盤，四樣菜蔬，一盤牛肉，鋪放桌上，先燙酒來篩下。太公道：「村落中無甚相待，休得見怪。」王進起身謝道：「小人母子無故相擾，此恩難報。」太公道：「休這般說，且請喫酒。」一面勸了五七杯酒，搬出飯來，二人喫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進母子到客房裏安歇。王進告道：「小人母親騎的頭口，相煩寄養，草料望乞應付，一併拜酬。」太公道：「這個不妨。我家也有頭口騾馬，教莊客牽出後槽，一發喂養。」王進謝了，挑那擔兒到客房裏來。莊客點上燈火，一面提湯來洗了腳。太公自回裏面去了。王進母子二人謝了莊客，掩上房門，收拾歇息。\n\n次日，睡到天曉，不見起來。莊主太公來到客房前過，聽得王進老母在房裏聲喚。太公問道：「客官，天曉好起了？」王進聽得，慌忙出房來見太公，施禮說道：「小人起多時了。夜來多多攪擾，甚是不當。」太公問道：「誰人如此聲喚？」王進道：「實不相瞞太公說，老母鞍馬勞倦，昨夜心痛病發。」太公道：「即然如此，客人休要煩惱，教你老母且在老夫莊上住幾日。我有個醫心痛的方，叫莊客去縣裏撮藥來與你老母親喫。教他放心慢慢地將息。」王進謝了。"
  },
  {
    "chunk_id": "C0007",
    "start_para": 54,
    "end_para": 58,
    "char_len": 2025,
    "para_count": 5,
    "line_count": 5,
    "source_line_start": 107,
    "source_line_end": 115,
    "structure_counts": {
      "body": 5
    },
    "text": "次日，睡到天曉，不見起來。莊主太公來到客房前過，聽得王進老母在房裏聲喚。太公問道：「客官，天曉好起了？」王進聽得，慌忙出房來見太公，施禮說道：「小人起多時了。夜來多多攪擾，甚是不當。」太公問道：「誰人如此聲喚？」王進道：「實不相瞞太公說，老母鞍馬勞倦，昨夜心痛病發。」太公道：「即然如此，客人休要煩惱，教你老母且在老夫莊上住幾日。我有個醫心痛的方，叫莊客去縣裏撮藥來與你老母親喫。教他放心慢慢地將息。」王進謝了。\n\n話休絮繁。自此，王進母子二人在太公莊上。服藥，住了五七日，覺道母親病患痊了，王進收拾要行。當日因來後槽看馬，只見空地上一個後生脫膞著，刺著一身青龍，銀盤也似一個面皮，約有十八九歲，拿條棒在那裏使。王進看了半晌，不覺失口道：「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綻，嬴不得真好漢。」那後生聽了大怒，喝道：「你是甚麽人，敢來笑話我的本事！俺經了七八個有名的師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扠一扠麽？」說猶未了，太公到來，喝那後生：「不得無禮！」那後生道：「叵耐這廝笑話我的棒法！」太公道：「客人莫不會使鎗棒？」王進道：「頗曉得些。敢問長上，這後生是宅上何人？」太公道：「是老漢的兒子。」王進道：「既然是宅內小官人，若愛學時，小人點撥他端正，如何？」太公道：「恁地時十分好。」便教那後生：「來拜師父。」那後生那裏肯拜，心中越怒道：「阿爹，休聽這廝胡說！若吃他嬴得我這條棒時，我便拜他爲師！」王進道：「小官人若是不當真時，較量一棒耍子。」那後生就空地當中把一條棒使得風車兒似轉，向王進道：「你來！你來！怕你不算好漢！」王進只是笑，不肯動手。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頑時，使一棒，何妨？」王進笑道：「恐衝撞了令郎時，須不好看。」太公道：「這個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腳，亦是他自作自受。」王進道：「恕無禮。」去鎗架上拿了一條棒在手裏，來到空地上使個旗鼓。那後生看了一看，拿條棒滾將入來，逕奔王進。王進托地拖了棒便走。那後生輪著棒又趕入來。王進回身把棒望空地裏劈將下來。那後生見棒劈來，用棒來隔。王進卻不打下來，對棒一掣，卻望後生懷裏直搠將來，只一繳。那後生的棒丟在一邊，撲地望後倒了。王進連忙撇了棒，向前扶住，道：「休怪，休怪。」那後生爬將起來，便去傍邊掇條凳子納王進坐，便拜道：「我枉自經了許多師家，原來不直半分！師父，沒奈何，只得請教！」王進道：「我母子二人連日在此攪擾宅上，無恩可報，當以效力。」\n\n太公大喜，教那後生穿了衣裳，一同來後堂坐下；叫莊客殺一個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類，就請王進的母親一同赴席。四個人坐定，一面把盞。太公起身勸了一杯酒，說道：「師父如此高強，必是個教頭；小兒『有眼不識泰山。』」王進笑道：「『奸不廝欺，俏不廝瞞。』小人不姓張，俺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的便是。這鎗棒終日摶弄。爲因新任一個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帥府太尉，懷挾舊讎，要奈何王進，小人不合屬他所管，和他爭不得，只得母子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种經略相公處勾當。不想來到這裏，得遇長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患，連日管顧，甚是不當。既然令郎肯學時，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學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陣無用。小人從新點撥他。」太公見說了，便道：「我兒，可知輸了？快來再拜師父。」那後生又拜了王進。太公道：「教頭在上：老漢祖居在這華陰縣界，前面便是少華山。這村便喚做史家村，村中總有三四百家都姓史。老漢的兒子從小不務農業，只愛刺鎗使棒；母親說他不得，一氣死了。老漢只得隨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錢財投師父教他；又請高手匠人與他剌了這身花繡，肩膞胸膛，總有九條龍。滿縣人口順，都叫他做九紋龍史進。教頭今日既到這裏，一發成全了他亦好。老漢自當重重酬謝。」王進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說時，小人一發教了令郎方去。」\n\n自當日為始，喫了酒食，留住王教頭母子二人在莊上。史進每日求王教頭點撥十八般武藝，一一從頭指教。史太公自去華陰縣中承當里正，不在話下。\n\n不覺荏苒光陰，早過半年之上。史進十八般武藝，──矛，錘，弓，弩，銃，鞭，簡註：金字旁間，劍，鏈，撾，斧，鉞并戈，戟，牌，棒與鎗，扒，一一學得精熟。多得王進盡心指教，點撥得件件都有奧妙。王進見他學得精熟了，自思在此雖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來，相辭要上延安府去。史進那裏肯放，說道：「師父只在此間過了。小弟奉養你母子二人以終天年，多少是好。」王進道：「賢弟，多蒙你好心，在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來，負累了你，不當穩便；以此兩難。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著在老种經略處勾當。那裏是鎮守邊庭，用人之際，足可安身立命。」史進并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個席筵送行，托出一盤──兩個段子，一百兩花銀謝師。次日，王進收拾了擔兒，備了馬，母子二人相辭史太公。王進請娘乘了馬，望延安府路途進發。史進叫莊客挑了擔兒，親送十里之程，心中難捨。史進當時拜別了師父，灑淚分手，和莊客自回。王教頭依舊自挑了擔兒，跟著馬，母子二人自取關西路上去了。"
  },
  {
    "chunk_id": "C0008",
    "start_para": 58,
    "end_para": 62,
    "char_len": 2102,
    "para_count": 5,
    "line_count": 5,
    "source_line_start": 115,
    "source_line_end": 123,
    "structure_counts": {
      "body": 5
    },
    "text": "不覺荏苒光陰，早過半年之上。史進十八般武藝，──矛，錘，弓，弩，銃，鞭，簡註：金字旁間，劍，鏈，撾，斧，鉞并戈，戟，牌，棒與鎗，扒，一一學得精熟。多得王進盡心指教，點撥得件件都有奧妙。王進見他學得精熟了，自思在此雖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來，相辭要上延安府去。史進那裏肯放，說道：「師父只在此間過了。小弟奉養你母子二人以終天年，多少是好。」王進道：「賢弟，多蒙你好心，在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來，負累了你，不當穩便；以此兩難。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著在老种經略處勾當。那裏是鎮守邊庭，用人之際，足可安身立命。」史進并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個席筵送行，托出一盤──兩個段子，一百兩花銀謝師。次日，王進收拾了擔兒，備了馬，母子二人相辭史太公。王進請娘乘了馬，望延安府路途進發。史進叫莊客挑了擔兒，親送十里之程，心中難捨。史進當時拜別了師父，灑淚分手，和莊客自回。王教頭依舊自挑了擔兒，跟著馬，母子二人自取關西路上去了。\n\n話中不說王進去投軍役。只說史進回到莊上，每日只是打熬氣力；亦且壯年，又沒老小，半夜三更起來演習武藝，白日裏只在莊後射弓走馬。不到半載之間，史進父親──太公──染病患證，數日不起。史進使人遠近請醫士看治，不能痊可。嗚呼哀哉，太公沒了。史進一面備棺槨盛殮，請僧修設好事，追齋理七，薦拔太公；又請道士建立齋醮，超度升天，整做了十數壇好事功果道場，選了吉日良時，出喪安葬，滿村中三四百史家莊戶都來送喪掛孝，埋殯在村西山上祖墳內了。史進家中自此無人管業。史進又不肯務農，只要尋人使家生，較量鎗棒。\n\n自史太公死後，又早過了三四個月日。時當六月中旬，炎天正熱，那一日，史進無可消遣，提個交床坐在打麥場柳陰樹下乘涼。對面松林透過風來，史進喝采道：「好涼風！」正乘涼哩，只見一個人探頭探腦在那裏張望。史進喝道：「作怪！誰在那裏張俺莊上？」史進跳起身來，轉過樹背後，打一看時，認得是獵戶標兔李吉。史進喝道：「李吉，張我莊內做甚麽？莫不是來相腳頭！」李吉向前聲諾道：「大郎，小人要尋莊上矮邱乙郎喫碗酒，因見大郎在此乘涼，不敢過來衝撞。」史進道：「我且問你：往常時你只是擔些野味來我莊上賣，我又不曾虧了你，如何一向不將來賣與我？敢是欺負我沒錢？」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沒有野味，以此不敢來。」史進道：「胡說！偌大一個少華山，恁地廣闊，不信沒有個獐兒，兔兒？」李吉道：「大郎原來不知。如今山上添了一夥強人，紮下一個山寨，聚集著五七百個小嘍囉，有百十匹好馬。爲頭那個大王喚作神機軍師朱武，第二個喚做跳澗虎陳達，第三個喚做白花蛇楊春：這三個爲頭打家劫舍。華陰縣裏禁他不得，出三千貫賞錢，召人拿他。誰敢上去拿他？因此上，小人們不敢上山打捕野味，那討來賣！」史進道：「我也聽得說有強人。不想那廝們如此大弄。必然要惱人。李吉，你今後有野味時尋些來。」李吉唱個喏自去了。\n\n史進歸到廳前，尋思「這廝們大弄，必要來薅惱村坊。既然如此．．．」便叫莊客揀兩頭肥水牛來殺了，莊內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燒了一陌「順溜紙，」便叫莊客去請這當村裏三四百史家莊戶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齒坐下，教莊客一面把盞勸酒。史進對衆人說道：「我聽得少華山上有三個強人，聚集著五七百小嘍羅打家劫舍。這廝們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來俺村中囉皂註：口字旁皂。我今特請你衆人來商議。倘若那廝們來時，各家准備。我莊上打起梆子，你衆人可各執鎗棒前來救應；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遞相救護，共保村坊。如果強人自來，都是我來理會。」衆人道：「我等村農只靠大郎做主，梆子響時，誰敢不來。」當晚衆人謝酒，各自分散回家，準備器械。自此，史進修整門戶牆垣，安排莊院，設立幾處梆子，拴束衣甲，整頓刀馬，提防賊寇，不在話下。\n\n且說少華山寨中三個頭領坐定商議：爲頭的神機軍師朱武，那人原是定遠人氏，能使兩口雙刀，雖無十分本事，郤精通陣法，廣有謀略；第二個好漢，姓陳，名達，原是鄴城人氏，使一條出白點鋼鎗；第三個好漢，姓楊，名春，蒲州解良縣人氏，使一口大桿刀。當日朱武郤與陳達，楊春說道：「如今我聽知華陰縣裏出三千賞錢，召人捉我們，誠恐來時要與他廝殺。只是山寨錢糧欠少，如何不去劫擄些來，以供山寨之用？聚積些糧食在寨裏，防備官軍來時，好和他打熬。」跳澗虎陳達道：「說得是。如今便去華陰縣裏先問他借糧，看他如何。」白花蛇楊春道：「不要華陰縣去；只去蒲城縣，萬無一失。」陳達道：「蒲城縣人戶稀少，錢糧不多，不如只打華陰縣；那裏人民豐富，錢糧廣有。」楊春道：「哥哥不知。若是打華陰縣時，須從史家村過。那個九紋龍史進是個大蟲，不可去撩撥他。他如何肯放我們過去？」陳達道：「兄弟好懦弱！一個村坊，過去不得，怎地敢抵敵官軍？」楊春道：「哥哥，不可小覷了他！那人端的了得！」朱武道：「我也曾聞他十分英雄，說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罷。」陳達叫將起來，說道：「你兩個閉了烏嘴！『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他只是一個人，須不三頭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嘍囉：「快備我的馬來！如今便先去打史家莊，後取華陰縣！」朱武、楊春，再三諫勸。陳達那裏肯聽，隨即披掛上馬，點了一百四五十小嘍囉，鳴鑼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
  {
    "chunk_id": "C0009",
    "start_para": 62,
    "end_para": 65,
    "char_len": 1688,
    "para_count": 4,
    "line_count": 4,
    "source_line_start": 123,
    "source_line_end": 129,
    "structure_counts": {
      "body": 4
    },
    "text": "且說少華山寨中三個頭領坐定商議：爲頭的神機軍師朱武，那人原是定遠人氏，能使兩口雙刀，雖無十分本事，郤精通陣法，廣有謀略；第二個好漢，姓陳，名達，原是鄴城人氏，使一條出白點鋼鎗；第三個好漢，姓楊，名春，蒲州解良縣人氏，使一口大桿刀。當日朱武郤與陳達，楊春說道：「如今我聽知華陰縣裏出三千賞錢，召人捉我們，誠恐來時要與他廝殺。只是山寨錢糧欠少，如何不去劫擄些來，以供山寨之用？聚積些糧食在寨裏，防備官軍來時，好和他打熬。」跳澗虎陳達道：「說得是。如今便去華陰縣裏先問他借糧，看他如何。」白花蛇楊春道：「不要華陰縣去；只去蒲城縣，萬無一失。」陳達道：「蒲城縣人戶稀少，錢糧不多，不如只打華陰縣；那裏人民豐富，錢糧廣有。」楊春道：「哥哥不知。若是打華陰縣時，須從史家村過。那個九紋龍史進是個大蟲，不可去撩撥他。他如何肯放我們過去？」陳達道：「兄弟好懦弱！一個村坊，過去不得，怎地敢抵敵官軍？」楊春道：「哥哥，不可小覷了他！那人端的了得！」朱武道：「我也曾聞他十分英雄，說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罷。」陳達叫將起來，說道：「你兩個閉了烏嘴！『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他只是一個人，須不三頭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嘍囉：「快備我的馬來！如今便先去打史家莊，後取華陰縣！」朱武、楊春，再三諫勸。陳達那裏肯聽，隨即披掛上馬，點了一百四五十小嘍囉，鳴鑼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n\n且說史進正在莊前整製刀馬，只見莊客報知此事。史進聽得，就莊上敲起梆子來。那莊前，莊後，莊東，莊西，三四百家莊戶，聽得梆子響，都拖鎗曳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齊都到史家莊上。看了史進，頭戴一字巾，身披朱紅甲；上穿青錦襖，下著抹綠靴；腰繫皮搭膞，前後鐵掩心；一張弓，一壺箭，手裏拿一把三尖兩刃四竅八環刀。莊客牽過那匹火炭赤馬。史進上了馬，綽了刀，前面擺著三四十壯健的莊客，後面列著八九十村蠢的鄉夫及史家莊戶，都跟在後頭，一齊呐喊，直到村北路口。那少華山陳達引了人馬飛奔到山坡下，將小嘍囉擺開。史進看時，見陳達頭戴乾紅凹面巾，身披裹金生鐵甲；上穿一領紅衲襖，腳穿一對吊墩靴；腰繫七尺攢線搭膞；坐騎一匹高頭白馬；手中橫著丈八點鋼矛。小嘍囉趁勢便呐喊。二員將就馬上相見。\n\n陳達在馬上看著史進，欠身施禮。史進喝道：「汝等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犯著彌天大罪，都是該死的人！你也須有耳朵！好大膽！直來太歲頭上動土！」陳達在馬上答道：「俺山寨裏欠少些糧，欲往華陰縣借糧；經繇貴莊，假一條路，並不敢動一根草。可放我們過去，回來自當拜謝。」史進道：「胡說！俺家見當里正，正要拿你這夥賊；今日倒來經繇我村中過，卻不拿你，倒放你過去，本縣知道，須連累於我。」陳達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相煩借一條路。」史進道：「甚麽閒話！我便肯時，有一個不肯！你問得他肯便去！」陳達道：「好漢，叫我問誰？」史進道：「你問得我手裏這口刀肯，便放你去！」陳達大怒道：「趕人不要趕上！休得要逞精神！」史進也怒，輪手中刀，驟坐下馬，來戰陳達。陳達也拍馬挺鎗來迎史進。兩個交馬，鬥了多時，史進賣個破綻，讓陳達把鎗望心窩裏搠來；史進卻把腰一閃，陳達和鎗顛註：手字旁顛。入懷裏來；史進輕舒猿臂，款紐狼腰，只一挾，把陳達輕輕摘離了嵌花鞍，款款揪住了線搭膞，只一丟，丟落地，那匹戰馬撥風也似去了。史進叫莊客把陳達綁縛了。衆人把小嘍囉一趕都走了。史進回到莊上，把陳達綁在庭心內柱上，等待一發拿了那賊首，一併解官請賞；且把酒來賞了衆人，教且權散。衆人喝采：「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傑！」\n\n休說衆人歡喜飲酒。卻說朱武、楊春，兩個正在寨裏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嘍囉再去探聽消息。只見回去的人牽著空馬，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陳家哥哥不聽二位哥哥所說，送了性命！」朱武問其緣故。小嘍羅備說交鋒一節，「怎當史進英雄！」朱武道：「我的言語不聽，果有此禍！」楊春道：「我們盡數都去與他死拼，如何？」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輸了，你如何拼得他過？我有一條苦計，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楊春問道：「如何苦計？」朱武附耳低言說道：「只除恁地，．．．」楊春道：「好計！我和你便去！事不宜遲！」"
  },
  {
    "chunk_id": "C0010",
    "start_para": 65,
    "end_para": 72,
    "char_len": 2186,
    "para_count": 8,
    "line_count": 8,
    "source_line_start": 129,
    "source_line_end": 143,
    "structure_counts": {
      "body": 8
    },
    "text": "休說衆人歡喜飲酒。卻說朱武、楊春，兩個正在寨裏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嘍囉再去探聽消息。只見回去的人牽著空馬，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陳家哥哥不聽二位哥哥所說，送了性命！」朱武問其緣故。小嘍羅備說交鋒一節，「怎當史進英雄！」朱武道：「我的言語不聽，果有此禍！」楊春道：「我們盡數都去與他死拼，如何？」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輸了，你如何拼得他過？我有一條苦計，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楊春問道：「如何苦計？」朱武附耳低言說道：「只除恁地，．．．」楊春道：「好計！我和你便去！事不宜遲！」\n\n再說史進正在莊上忿怒未消，只見莊客飛報道：「山寨裏朱武，楊春自來了！」史進道：「這廝合休！我教他兩個一發解官！快牽過馬來！」一面打起梆子。衆人早都到來。史進上了馬，正待出莊門，只見朱武、楊春，步行已到莊前，兩個雙雙跪下，擎著四行眼淚。史進下馬來喝道：「你兩個跪下如何說？」朱武哭道：「小人等三個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當初發願道：『不求同日生，只願同日死。』雖不及關，張，劉備的義氣，其心則同。今日小弟陳達不聽好言，誤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貴莊，無計懇求，今來一逕就死。望英雄將我三人一發解官請賞，誓不皺眉。我等就英雄手內請死，並無怨心！」史進聽了，尋思道：「他們直恁義氣！我若拿他去解官請賞時，反教天下好漢們恥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蟲不吃伏肉。』」史進便道：「你兩個且跟我進來。」朱武、楊春，並無懼怯，隨了史進，直到後廳前跪下，又教史進綁縛。史進三四五次叫起來。他兩個那裏肯起來。「惺惺惜惺惺，好漢識好漢。」史進道：「你們既然如此義氣深重，我若送了你們，不是好漢。我放陳達還你，如何？」朱武道：「休得連累了英雄，不當穩便，寧可把我們解官請賞。」史進道：「如何使得。你肯吃我酒食麽？」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懼，何況酒肉乎！」當時史進大喜，解放陳達，就後廳上座置酒設席管待三人。朱武，楊春，陳達，拜謝大恩。酒至數杯，少添春色。酒罷，三人謝了史進回山去了。史進送出莊門，自回莊上。\n\n卻說朱武等三人歸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們非這條苦計，怎得性命在此？雖然救了一人，卻也難得史大郎爲義氣上放了我們。過幾日備些禮物送去，謝他救命之恩。」\n\n話休絮繁，過了十數日，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兩蒜條金，使兩個小嘍囉乘月黑夜送去史家莊上，當夜敲門。莊客報知，史進火急披衣，來到莊前，問小嘍囉：「有甚話說？」小嘍羅道：「三個頭領再三拜覆：特使進獻些薄禮，酬謝大郎不殺之恩。不要推卻，望乞笑留。」取出金子遞與。史進初時推卻，次後尋思道：「既然好意送來，受之爲當。」叫莊客置酒管待小校喫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銀兩賞了小校回山。又過半月有餘，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議擄掠得好大珠子，又使小嘍羅連夜送來莊上。史進受了，不在話下。\n\n又過了半月，史進尋思道：「也難得這三個敬重我，我也備些禮物回奉他。」次日，叫莊客尋個裁縫，自去縣裏買了三疋紅綿，裁成三領錦襖子；又揀肥羊煮了三個，將大盒子盛了，委兩個莊客去送。史進莊上有個爲頭的莊客王四，此人頗能答應官府，口舌利便，滿莊人都叫他做「賽伯當」。史進教他同一個得力的莊客，挑了盒擔，直送到山下。小嘍囉問了備細，引到山寨裏見了朱武等。三個頭領大喜，受了錦襖子並肥羊酒禮，把十兩銀子賞了莊客，每人吃了十數碗酒，下山同歸莊內，見了史進，說道：「山上頭領多多上覆。」史進自此常常與朱武等三人往來。不時間，只是王四去山寨裏送物事，不只一日。寨裏頭領也頻頻地使人送金銀來與史進。\n\n荏苒光陰，時遇八月中秋到來。史進要和三人說話，約至十五夜來莊上賞月飲酒，先使莊客王四齎一封請書直至少華山上請朱武，陳達，楊春，來莊上赴席。王四馳書逕到山寨裏，見了三位頭領，下了來書。朱武看了大喜。三個應允，隨即寫封回書，賞了王四五兩銀子，喫了十來碗酒。王四下得山來，正撞著時常送物事來的小嘍囉，一把抱住，那裏肯放，又拖去山路邊村酒店裏喫了十數碗酒，王四相別了回莊，一面走著，被山風一吹，酒卻湧上來，踉踉蹌蹌，一步一顛；走不得十里之路，見座林子，奔到裏面，望著那綠茸茸莎草地上撲地倒了。\n\n原來兔李吉正在那坡下張兔兒，認得是史家莊上王四，趕入林子裏來扶他，那裏扶得動，只見王四搭膊裏突出銀子來。李吉尋思道：「這廝醉了，．．．那裏討得許多？．．．何不拿他些？」也是天罡星合當聚會，自是生出機會來：李吉解那搭膊，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書和銀子都抖出來。李吉拿起，頗識幾字；將書拆開看時，見面寫著少華山朱武，陳達，楊春；中間多有兼文帶武的言語，卻不識得，只認得三個名字。李吉道：「我做獵戶，幾時能彀發跡？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財，卻在這裏！華陰縣裏現出三千貫賞錢捕捉他三個賊人。叵耐史進那廝，前日我去他莊上尋矮邱乙郎，他道我來相腳頭屣盤，──你原來倒和賊人來往！」銀子並書都拿去了，望華陰縣裏來出首。\n\n卻說莊客王四一覺直睡到二更方醒，覺來看見月光微微照在身上，吃了一驚，跳將起來，卻見四邊都是松樹；便去腰裏摸時，搭膊和書都不見了；四下裏尋時，只見空搭膊在莎草地上。王四只管叫苦，尋思道：「銀子不打緊，這封回書卻怎生得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頭一縱，計上心來，自道：「若回去莊上說脫了回書，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趕我出來；不如只說不曾有回書，那裏查照？」計較定了，飛也似取路歸來莊上，卻好五更天氣。"
  },
  {
    "chunk_id": "C0011",
    "start_para": 72,
    "end_para": 82,
    "char_len": 2117,
    "para_count": 11,
    "line_count": 11,
    "source_line_start": 143,
    "source_line_end": 163,
    "structure_counts": {
      "body": 9,
      "short_line": 1,
      "chapter_heading": 1
    },
    "text": "卻說莊客王四一覺直睡到二更方醒，覺來看見月光微微照在身上，吃了一驚，跳將起來，卻見四邊都是松樹；便去腰裏摸時，搭膊和書都不見了；四下裏尋時，只見空搭膊在莎草地上。王四只管叫苦，尋思道：「銀子不打緊，這封回書卻怎生得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頭一縱，計上心來，自道：「若回去莊上說脫了回書，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趕我出來；不如只說不曾有回書，那裏查照？」計較定了，飛也似取路歸來莊上，卻好五更天氣。\n\n史進見王四回來，問道：「你緣何方才歸來？」王四道：「托主人福蔭，寨中三個頭領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喫了半夜酒，因此回來遲了。」史進又問：「曾有回書麽？」王四道：「三個頭領要寫回書，卻是小人道：『三位頭領既然準時赴席，何必回書？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脫節，不是耍處。』」史進聽了大喜，說道：「不枉了諸人叫你『賽伯當』！真個了得！」王四應道：「小人怎敢差遲，路上不曾住腳，一直奔回莊上。」史進道：「既然如此，教人去縣裏買些果品案酒伺候。」\n\n不覺中秋節至。是日晴明得好。史進當日分付家中莊客宰了一腔大羊，殺了百十個雞鵝，準備下酒食筵宴。看看天色晚來，少華山上朱武，陳達，楊春，三個頭領分付小嘍囉看守寨柵，只帶三五個做伴，將了朴刀，各跨口腰刀，不騎鞍馬，步行下山，逕來到史家莊上。史進接著，各敘禮罷，請入後園。莊內己安排下筵宴。史進請三位頭領上坐，史進對席相陪，便叫莊客把前後莊門拴了，一面飲酒。莊內莊客輪流把盞，一邊割羊勸酒。酒至數杯，卻早東邊推起那輪明月。史進和三個頭領敍說舊話新言。只聽得牆外一聲喊起，火把亂明。史進大驚，跳起身來道：「三位賢友且坐，待我去看！」喝叫莊客：「不要開門！」掇條梯子上牆打一看時，只見是華陰縣尉在馬上，引著兩個都頭，帶著三四百士兵，圍住莊院。史進及三個頭領只管叫苦。外面火光中照見鋼叉，朴刀，五股叉，留客住，擺得似麻林一般。兩個都頭口裏叫道：「不要走了強賊！」\n\n不是這夥人來捉史進並三個頭領，怎地教史進先殺了一二個人，結識了十數個好漢？直教：\n\n蘆花深處屯兵士，荷葉陰中治戰船。\n\n畢竟史進與三個頭領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n\n第二回　史大郎夜走華陰縣　魯提轄拳打鎮關西\n\n話說當時史進道：「卻怎生是好？」朱武等三個頭領跪下道：「哥哥，你是乾淨的人，休爲我等連累了。大郎可把索來綁縛我三個出去請賞，免得負累了你不好看。」史進道：「如何使得！恁地時，是我賺你們來，捉你請賞，枉惹天下人笑。若是死時，我與你們同死；活時同活。你等起來，放心，別作圓便。且等我問個來歷情繇。」\n\n史進上梯子問道：「你兩個何故半夜三更來劫我莊上？」兩個都頭道：「大郎，你兀自賴哩！見有原告人李吉在這裏。」史進喝道：「李吉，你如何誣告平人？」李吉應道：「我本不知；林子裏拾得王四的回書，一時間把在縣前看，因此事發。」史進叫王四，問道：「你說無回書，如何卻又有書？」王四道：「便是小人一時醉了，忘記了回書。」史進大喝道：「畜生！卻怎生好！」外面都頭人等懼怕史進了得，不敢奔入莊裏來捉人。三個頭領把手指道：「且答應外面。」史進會意，在梯子上叫道：「你兩個都頭都不必鬥動，權退一步，我自綁縛出來解官請賞。」那兩個都頭都怕史進，只得應道：「我們都是沒事的，等你綁出來，同去請賞。」史進下梯子，來到廳前，先將王四帶進後園，把來一刀殺了；喝教許多莊客把莊裏有的沒的細軟等物即便收，拾盡教打疊起了；一壁點起三四十個火把。莊裏史進和三個頭領全身披挂，槍架上各人跨了腰刀，拿了朴刀，拽扎起，把莊後草屋點著；莊客各自打拴了包裹。外面見裏面火起，都奔來後面看。史進卻就中堂又放起火來，大開莊門，呐聲喊，殺將出來。史進當頭，朱武，楊春在中，陳達在後，和小嘍羅並莊客，一衝一撞，指東殺西。史進卻是個大蟲，那裡攔當得住；後面火光亂起，殺出條路，衝將出來，正迎著兩個都頭並李吉，史進見了大怒。「讎人見面，分外眼明！」兩個都頭見勢頭不好，轉身便走。李吉也卻待回身。史進早到，手起一刀，把李吉斬做兩段。兩個都頭正待走時，陳達，楊春趕上，一個一朴刀，結果了兩個性命。縣尉驚得跑馬走回去了。衆士兵那裏敢向前，各自逃命散了，不知去向。\n\n史進引著一行人，且殺且走，直到少華山上寨內坐下。喘息方定，朱武等忙叫小嘍羅一面殺牛宰馬，賀喜飲宴，不在話下。\n\n一連過了幾日，史進尋思：「一時間要救三人，放火燒了莊院。雖是有些細軟家財，麤重雜物，盡皆沒了！」心內躊躇，在此不了，開言對朱武等說道：「我師父王教頭在關西經略府勾當，我先要去尋他，只因父親死了，不曾去得；今來家私莊院廢盡，我如今要去尋他。」朱武三人道：「哥哥休去，只在我寨中且過幾日，又作商議。若哥哥不願落草時，待平靜了，小弟們與哥哥重整莊院，再作良民。」史進道：「雖是你們的好情分，只是我今去意難留。我若尋得師父，也要那裏討個出身，求半世快樂。」朱武道：「哥哥便在此間做個寨主，卻不快活？只恐寨小不堪歇馬。」史進道：「我是個清白好漢，如何肯把父母遺體來點污了！你勸我落草，再也休題。」史進住了幾日，定要去。朱武等苦留不住。史進帶去的莊客都留在山寨；只自收拾了些散碎銀兩，打拴一個包裏，餘者多的盡數寄留在山寨。"
  },
  {
    "chunk_id": "C0012",
    "start_para": 82,
    "end_para": 87,
    "char_len": 1874,
    "para_count": 6,
    "line_count": 6,
    "source_line_start": 163,
    "source_line_end": 173,
    "structure_counts": {
      "body": 6
    },
    "text": "一連過了幾日，史進尋思：「一時間要救三人，放火燒了莊院。雖是有些細軟家財，麤重雜物，盡皆沒了！」心內躊躇，在此不了，開言對朱武等說道：「我師父王教頭在關西經略府勾當，我先要去尋他，只因父親死了，不曾去得；今來家私莊院廢盡，我如今要去尋他。」朱武三人道：「哥哥休去，只在我寨中且過幾日，又作商議。若哥哥不願落草時，待平靜了，小弟們與哥哥重整莊院，再作良民。」史進道：「雖是你們的好情分，只是我今去意難留。我若尋得師父，也要那裏討個出身，求半世快樂。」朱武道：「哥哥便在此間做個寨主，卻不快活？只恐寨小不堪歇馬。」史進道：「我是個清白好漢，如何肯把父母遺體來點污了！你勸我落草，再也休題。」史進住了幾日，定要去。朱武等苦留不住。史進帶去的莊客都留在山寨；只自收拾了些散碎銀兩，打拴一個包裏，餘者多的盡數寄留在山寨。\n\n史進頭帶白范陽氈大帽，上撒一撮紅纓；帽兒下裹一頂渾青抓角軟頭巾。頂上明黃縷帶；身穿一領白絲兩上領戰袍；腰系一條楂註：手字旁查。五指梅紅攢線搭膊；青白間道行纏絞腳，襯著踏山透土多耳麻鞋；跨一口銅鈸磐口雁翎刀；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辭別朱武等三人。衆多小嘍羅都送下山來。朱武等灑淚而別，自回山寨去了。\n\n只說史進提了朴刀，離了少華山，取路投關西正路，望延安府路上來，免不得饑食渴飲，夜住曉行；獨自行了半月之上，來到渭州，「這裏也有個經略府，莫非師父王教頭在這裏？」史進便入城來看時，依然有六街三市。只見一個小小茶坊正在路口。史進便入茶坊裏來揀一副坐位坐了。茶博士問道：「客官，喫甚茶？」史進道：「喫個泡茶。」茶博士點個泡茶放在史進面前。史進問道：「這裏經略府在何處？」茶博士道：「只在前面便是。」史進道：「借問經略府內有個東京來的教頭王進麽？」茶博士道：「這府裏教頭極多，有三四個姓王的，不知那個是王進。」\n\n道猶未了，只見一個大漢大踏步竟進入茶坊裏來。史進看他時，是個軍官模樣：頭裏芝麻羅萬字頂頭巾；腦後兩個太原府扭絲金環；上穿一領鸚哥綠紵絲戰袍；腰繫一條文武雙股鴉青縧；足穿一雙鷹爪皮四縫乾黃靴；生得面圓耳大，鼻直口方，腮邊一部貉腮鬍鬚，身長八尺，腰闊十圍。那人入到茶房裏面坐下。茶博士道：「客官，要尋王教頭，只問這位提轄，便都認得。」史進忙起身施禮道：「客官，請坐，拜茶。」\n\n兩個挽了肐膊，出得茶坊來，上街行得三五十步，只見一簇衆人圍住白地上。史進道：「兄長，我們看一看。」分開人衆看時，中間裏一個人，仗著十來條桿棒，地上攤著十數個膏藥，一盤子盛著，插把紙標兒在上面，卻原來是江湖上使槍棒賣藥的。史進見了，卻認得他。原來是教史進開手的師父，叫做打虎將李忠。史進就人叢中叫道：「師父，多時不見。」李忠道：「賢弟如何到這裏？」魯提轄道：「既是史大郎的師父，也和俺去喫三杯。」李忠道：「待小子賣了膏藥，討了回錢，一同和提轄去。」魯達道：「誰奈煩等你！去便同去！」李忠道：「小人的衣飯，無計奈何。提轄先行，小人便尋將來。──賢弟，你和提轄先行一步。」魯達焦躁，把那看的人一推一交，罵道：「這廝們夾著屁眼撒開！不去的洒家便打！」衆人見是魯提轄，一鬨都走了。李忠見魯達兇猛，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道：「好急性的人！」當下收拾了行頭藥囊，寄頓了槍棒。三個人轉彎抹角，來到州橋之下一個潘家有名的酒店，門前挑出望竿，挂著酒旆，漾在空史飄蕩。三人來到潘家酒樓上揀個濟楚閣兒裏坐下。提轄坐了主位，李忠對席，史進下首坐了。酒保唱了喏，認的是魯提轄便道：「提轄官人，打多少酒？」魯達道：「先打四角酒來。」一面舖下菜蔬果品按酒，又問道：「官人，喫甚下飯？」魯達道：「問甚麽！但有，只顧賣來，一發算錢還你！這廝！只顧來聒噪！」酒保下去，隨即燙酒上來；但是下口肉食，只顧將來擺一桌子。\n\n三個酒至數杯，正說些閒話，較量些鎗法，說得入港，只聽得隔壁閣子裏有人哽哽咽咽啼哭。魯達焦躁，便把碟兒盞兒都丟在樓板上。酒保聽得，慌忙上來看時，見魯提轄氣憤地。酒保抄手道：「官人，要甚東西，分付賣來。」魯達道：「洒家要甚麽！你也須認得洒家！卻恁地教甚麽人在間壁吱吱的哭，攪俺弟兄們喫酒？洒家須不曾少了你酒錢！」酒保道：「官人息怒。小人怎敢教人啼哭打攪官人吃酒？這個哭的是綽酒座兒唱的父女兩人，不知官人們在此喫酒，一時間自苦了啼哭。」魯提轄道：「可是作怪！你與我喚得他來。」酒保去叫。不多時，只見兩個到來：前面一個十八九歲的婦人，背後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兒，手裏拿串拍板，都來到面前。看那婦人，雖無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動人的顔色，拭著淚眼，向前來，深深的道了三個萬福。那老兒也都相見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