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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第一回　土不制水歷年成患　風能鼓浪到處可危\n\n話說山東登州府東門外有一座大山，名叫蓬萊山。山上有個閣子，名叫蓬萊閣。這閣造得畫棟飛雲，珠簾捲雨，十分壯麗。西面看城中人戶，煙雨萬家；東面看海上波濤，崢嶸千里。所以城中人士往往於下午攜尊挈酒，在閣中住宿，準備次日天來明時，看海中出日。習以為常，這且不表。\n\n卻說那年有個遊客，名叫老殘。此人原姓鐵，單名一個英字，號補殘。因慕懶殘和尚煨芋的故事，遂取這「殘」字做號。大家因他為人頗不討厭，契重他的意思，都叫他老殘。不知不覺，這「老殘」二字便成了個別號了。他年紀不過三十多歲，原是江南人氏。當年也曾讀過幾句詩書，因八股文章做得不通，所以學也未曾進得一個，教書沒人要他，學生意又嫌歲數大，不中用了。其先，他的父親原也是個三四品的官，因性情迂拙，不會要錢，所以做了二十年實缺，回家仍是賣了袍褂做的盤川。你想，可有餘資給他兒子應用呢？\n\n這老殘既無祖業可守，又無行當可做，自然「飢寒」二字漸漸的相逼來了。正在無可如何，可巧天不絕人，來了一個搖串鈴的道士，說是曾受異人傳授，能治百病，街上人找他治病，百治百效。所以這老殘就拜他為師，學了幾個口訣。從此也就搖個串鈴，替人治病餬口去了，奔走江湖近二十年。\n\n這年剛剛走到山東古千乘地方，有個大戶，姓黃，名叫瑞和，害了一個奇病。渾身漬爛，每年總要潰幾個窟窿。今年治好這個，明年別處又潰幾個窟窿。經歷多年，沒有人能治得這病。每發都在夏天，一過秋分，就不要緊了。\n\n那年春天，剛剛老殘走到此地，黃大戶家管事的，問他可有法子治這個病，他說：「法子儘有，只是你們未必依我去做，今年權且略施小技，試試我的手段。若要此病永遠不發，也沒有什麼難處，只須依著古人方法，那是百發百中的。別的病是神農、黃帝傳下來的方法，只有此病是大禹傳下來的方法。後來唐朝有個王景得了這個傳授，以後就沒有人知道此方法了。今日奇緣，在下到也懂得些個。」於是黃大戶家遂留老殘住下，替他治病。說也奇怪，這年雖然小有潰爛，卻是一個窟窿也沒有出過。為此，黃大戶家甚為喜歡。\n\n看看秋分已過，病勢今年是不要緊的了。大家因為黃大戶不出窟窿，是十多年來沒有的事，異常快活，就叫了個戲班子，唱了三天謝神的戲。又在西花廳上，搭了一座菊花假山。今日開筵，明朝設席，鬧的十分暢快。\n\n這日，老殘吃過午飯，因多喝了兩杯酒，覺得身子有些睏倦，就跑到自己房裡一張睡榻上躺下，歇息歇息，才閉了眼睛，看外邊就走進兩個人來，一個叫文章伯，一個叫德慧生。這兩人本是老殘的至友，一齊說道：「這麼長天大日的，老殘，你蹲在家裡做甚？」老殘連忙起身讓坐，說：「我因為這兩天困於酒食，覺得怪膩的。」二人道：「我們現在要往登州府去，訪蓬萊閣的勝景，因此特來約你。車子已替你雇了，你趕緊收拾行李，就此動身罷。」老殘行李本不甚多，不過古書數捲，儀器幾件，收檢也極容易，頃刻之間便上了車。無非風餐露宿，不久便到了登州，就在蓬萊閣下覓了兩間客房，大家住下，也就玩賞玩賞海市的虛情，蜃樓的幻相。\n\n次日，老殘向文、德二公說道：「人人都說日出好看，我們今夜何妨不睡，看一看日出何如？」二人說道：「老兄有此清興，弟等一定奉陪。」\n\n秋天雖是晝夜停勻時候，究竟日出日入，有朦氣傳光，還覺得夜是短的。三人開了兩瓶酒，取出攜來的餚饌。一面吃酒，一面談心，不知不覺，那東方已漸漸發大光明瞭。其實離日出尚遠，這就是蒙氣傳光的道理。三人又略談片刻，德慧生道：「此刻也差不多是時候了，我們何妨先到閣子上頭去等呢？」文章伯說：「耳邊風聲甚急，上頭窗子太敞，恐怕寒冷，比不得這屋子裡暖和，須多穿兩件衣服上去。」\n\n各人照樣辦了，又都帶了千里鏡，攜了毯子，由後面扶梯曲折上去。到了閣子中間，靠窗一張桌子旁邊坐下，朝東觀看，只見海中白浪如山，一望無際。東北青煙數點，最近的是長山島，再遠便是大竹、大黑等島了。那閣子旁邊，風聲呼呼價響，彷彿閣子都要搖動似的。天上雲氣一片一片價疊起，只見北邊有一片大雲，飛到中間，將原有的雲壓將下去。並將東邊一片雲擠的越過越緊。越緊越不能相讓，情狀甚為譎詭。過了些時，也就變成一片紅光了。\n\n慧生道：「殘兄，看此光景，今兒日出是看不著的了。」老殘道：「天風海水，能移我情，即是看不著日出，此行亦不為辜負。」章伯正在用遠鏡凝視。說道：「你們看！東邊有一絲黑影，隨波出沒，定是一隻輪船由此經過。」於是大家皆拿出遠鏡，對著觀看。看了一刻，說道：「是的，是的。你看，有極細一絲黑線，在那天水交界的地方，那不就是船身嗎？」大家看了一會，那輪船也就過去，看不見了。\n\n慧生還拿遠鏡左右觀視。正在凝神，忽然大叫：「噯呀，噯呀！你瞧，那邊一隻帆船在那洪波巨浪之中，好不危險！」兩人道：「在什麼地方？」慧生道：「你望正東北瞧，那一片雪白浪花，不是長山島嗎，在長山島的這邊，漸漸來得近了。」兩人用遠鏡一看，都道：「噯呀，噯呀！實在危險得極！幸而是向這邊來，不過二三十里就可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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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慧生還拿遠鏡左右觀視。正在凝神，忽然大叫：「噯呀，噯呀！你瞧，那邊一隻帆船在那洪波巨浪之中，好不危險！」兩人道：「在什麼地方？」慧生道：「你望正東北瞧，那一片雪白浪花，不是長山島嗎，在長山島的這邊，漸漸來得近了。」兩人用遠鏡一看，都道：「噯呀，噯呀！實在危險得極！幸而是向這邊來，不過二三十里就可泊岸了。」\n\n相隔不過一點鐘之久，那船來得業已甚近。三人用遠鏡凝神細看，原來船身長有二十三、四丈，原是隻很大的船。船主坐在舵樓之上，樓下四人專管轉舵的事。前後六枝桅桿，掛著六扇舊帆，又有兩枝新桅，掛著一扇簇新的帆，一扇半新不舊的帆，算來這船便有八枝桅了。船身吃載很重，想那艙裡一定裝的各項貨物。船面上坐的人口，男男女女，不計其數，卻無篷窗等件遮蓋風日－－同那天津到北京火車的三等客位一樣－－面上有北風吹著，身上有浪花濺著，又濕又寒，又飢又怕。看這船上的人都有民不聊生的氣象。那八扇帆下，備有兩人專營繩腳的事。船頭及船幫上有許多的人，彷彿水手的打扮。\n\n這船雖有二十三四丈長，卻是破壞的地方不少。東邊有一塊，約有三丈長短，已經破壞，浪花直灌進去。那旁，仍在東邊，又有一塊，約長一丈，水波亦漸漸侵入。其餘的地方，無一處沒有傷痕。那八個管帆的卻是認真的在那裡管，只是各人管各人的帆，彷彿在八隻船上似的，彼此不相關照。那水手只管在那坐船的男男女女隊裡亂竄，不知所做何事。用遠鏡仔細看去，方知道他在那裡搜他們男男女女所帶的乾糧，並剝那些人身上穿的衣服。章伯看得親切，不禁狂叫道：「這些該死的奴才！你看，這船眼睜睜就要沉覆，他們不知想法敷衍著早點泊岸，反在那裡蹂躪好人，氣死我了！」慧生道：「章哥，不用著急，此船目下相距不過七八里路，等他泊岸的時候，我們上去勸勸他們便是。」\n\n正在說話之間，忽見那船上殺了幾個人，拋下海去，捩過舵來，又向東邊去了。章伯氣的兩腳直跳，罵道：「好好的一船人，無窮性命，無緣無故斷送在這幾個駕駛的人手裡，豈不冤枉！」沉思了一下，又說道：「好在我們山腳下有的是漁船，何不駕一隻去，將那幾個駕駛的人打死，換上幾個？豈不救了一船人的性命？何等功德！何等痛快！」慧生道：「這個辦法雖然痛快，究竟未免鹵莽，恐有未妥。請教殘哥以為何如？」\n\n老殘笑向章伯道：「章哥此計甚妙，只是不知你帶幾營人去？」章伯憤道：「殘哥怎麼也這麼糊塗！此時人家正在性命交關，不過一時救急，自然是我們三個人去。那裡有幾營人來給你帶去！」老殘道：「既然如此，他們船上駕駛的不下頭二百人，我們三個人要去殺他，恐怕只會送死，不會成事罷。高明以為何如？」章伯一想，理路卻也不錯，便道：「依你該怎麼樣，難道白白地看他們死嗎？」老殘道：「依我看來，駕駛的人並未曾錯，只因兩個緣故，所以把這船就弄的狼狽不堪了。怎麼兩個緣故呢？一則他們是走太平洋的，只會過太平日子，若遇風平浪靜的時候，他駕駛的情狀亦有操縱自如之妙。不意今日遇見這大的風浪，所以都毛了手腳。二則他們未曾預備方針。平常晴天的時候，照著老法子去走，又有日月星辰可看，所以南北東西尚還不大很錯。這就叫做『靠天吃飯』。那知遇了這陰天，日月星辰都被雲氣遮了，所以他們就沒了依傍。心裡不是不想望好處去做，只是不知東南西北，所以越走越錯。為今之計，依章兄法子，駕隻漁艇，追將上去。他的船重，我們的船輕，一定追得上的。到了之後，送他一個羅盤，他有了方向，便會走了。再將這有風浪與無風浪時駕駛不同之處，告知船主，他們依了我們的話，豈不立刻就登彼岸了嗎？」慧生道：「老殘所說極是，我們就趕緊照樣辦去。不然，這一船人實在可危的極！」\n\n說著，三人就下了閣子，吩咐從人看守行李物件，那三人卻俱是空身，帶了一個最準的向盤，一個紀限儀，並幾件行船要用的物件，下了山。山腳下有個船塢，都是漁船停泊之處。選了一隻輕快漁船，掛起帆來，一直追向前去。\n\n幸喜本日颳的是北風，所以向東向西都是旁風，使帆很便當的。一霎時，離大船已經不遠了，三人仍拿遠鏡不住細看。及至離大船十餘丈時，連船上人說話都聽得見了。\n\n誰知道除那管船的人搜括眾人外，又有一種人在那裡高談闊論的演說，只聽他說道：「你們各人均是出了船錢坐船的，況且這船也就是你們祖遺的公司產業，現在已被這幾個駕駛人弄的破壞不堪，你們全家老幼性命都在船上，難道都在這裡等死不成？就不想個法兒輓回輓回嗎？真真該死奴才！」\n\n眾人被他罵的頓口無言。內中便有數人出來說道：「你這先生所說的都是我們肺腑中欲說說不出的話，今日被先生喚醒，我們實在慚愧，感激的很！只是請教有甚麼法子呢？」那人便道：「你們知道現在是非錢不行的世界了，你們大家斂幾個錢來，我們捨出自己的精神，拚著幾個人流血，替你們掙個萬世安穩自由的基業，你們看好不好呢？」眾人一齊拍掌稱快。\n\n章伯遠遠聽見，對二人說道：「不想那船上竟有這等的英雄豪傑！早知如此，我們可以不必來了。」慧生道：「姑且將我們的帆落幾葉下來，不必追上那船，看他是如何的舉動。倘真有點道理，我們便可回去了。」老殘道：「慧哥所說甚是。依愚見看來，這等人恐怕不是辦事的人，只是用幾句文明的話頭騙幾個錢用用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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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章伯遠遠聽見，對二人說道：「不想那船上竟有這等的英雄豪傑！早知如此，我們可以不必來了。」慧生道：「姑且將我們的帆落幾葉下來，不必追上那船，看他是如何的舉動。倘真有點道理，我們便可回去了。」老殘道：「慧哥所說甚是。依愚見看來，這等人恐怕不是辦事的人，只是用幾句文明的話頭騙幾個錢用用罷了！」\n\n當時三人便將帆葉落小，緩緩的尾大船之後。只見那船上人斂了許多錢，交給演說的人，看他如何動手。誰知那演說的人，斂了許多錢去，找了一塊眾人傷害不著的地方，立住了腳，便高聲叫道：「你們這些沒血性的人，涼血種類的畜生，還不趕緊去打那個掌舵的嗎？」又叫道：「你們還不去把這些管船的一個一個殺了嗎？」那知就有那不懂事的少年，依著他去打掌舵的，也有去罵船主的，俱被那旁邊人殺的殺了，拋棄下海的拋下海了。那個演說的人，又在高處大叫道：「你們為甚麼沒有團體？若是全船人一齊動手，還怕打不過他們麼？」那船上人，就有老年曉事的人，也高聲叫道：「諸位切不可亂動！倘若這樣做去，勝負未分，船先覆了！萬萬沒有這個辦法！」\n\n慧生聽得此語，向章伯道：「原來這裡的英雄只管自己斂錢，叫別人流血的。」老殘道：「幸而尚有幾個老成持重的人，不然，這船覆的更快了。」說著，三人便將帆葉抽滿，頃刻便與大船相近。篙工用篙子鉤住大船，三人便跳將上去，走至舵樓底下，深深的唱了一個喏，便將自己的向盤及紀限儀等項取出呈上。舵工看見，倒也和氣，便問：「此物怎樣用法？有何益處？」\n\n正在議論，那知那下等水手裡面，忽然起了咆哮，說道：「船主！船主！千萬不可為這人所惑！他們用的是外國向盤，一定是洋鬼子差遣來的漢姦！他們是天主教！他們將這隻大船已經賣與洋鬼子了，所以才有這個向盤。請船主趕緊將這三人綁去殺了，以除後患。倘與他們多說幾句話，再用了他的向盤，就算收了洋鬼子的定錢，他就要來拿我們的船了！」誰知這一陣嘈嚷，滿船的人俱為之震動。就是那演說的英雄豪傑，也在那裡喊道：「這是賣船的漢姦！快殺，快殺！」\n\n船主舵工聽了，俱猶疑不定，內中有一個舵工，是船主的叔叔，說道：「你們來意甚善，只是眾怒難犯，趕快去罷！」三人垂淚，趕忙回了小船。那知大船上人，餘怒未息，看三人上了小船，忙用被浪打碎了的斷樁破板打下船去。你想，一隻小小漁船，怎禁得幾百個人用力亂砸？頃刻之間，將那漁船打得粉碎，看著沉下海中去了。\n\n未知三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n\n第二回　歷山山下古帝遺蹤　明湖湖邊美人絕調\n\n話說老殘在漁船上被眾人砸得沉下海去，自知萬無生理，只好閉著眼睛，聽他怎樣。覺得身體如落葉一般，飄飄蕩蕩，頃刻工夫沉了底了。只聽耳邊有人叫道：「先生，起來罷！先生，起來罷！天已黑了，飯廳上飯已擺好多時了。」老殘慌忙睜開眼睛，楞了一楞道：「呀！原來是一夢！」\n\n自從那日起，又過了幾天，老殘向管事的道：「現在天氣漸寒，貴居停的病也不會再發，明年如有委用之處，再來效勞。目下鄙人要往濟南府去看看大明湖的風景。」管事的再三輓留不住，只好當晚設酒餞行。封了一千兩銀子奉給老殘，算是醫生的酬勞。老殘略道一聲「謝謝」，也就收入箱籠，告辭動身上車去了。\n\n一路秋山紅葉，老圃黃花，頗不寂寞。到了濟南府，進得城來，家家泉水，戶戶垂楊，比那江南風景，覺得更為有趣。到了小布政司街，覓了一家客店，名叫高陞店，將行李卸下，開發了車價酒錢，胡亂吃點晚飯，也就睡了。\n\n次日清晨起來，吃點兒點心，便搖著串鈴滿街踅了一趟，虛應一應故事。午後便步行至鵲華橋邊，雇了一隻小船，盪起雙槳，朝北不遠，便到歷下亭前。下船進去，入了大門，便是一個亭子，油漆已大半剝蝕。亭子上懸了一副對聯，寫的是「歷下此亭古，濟南名士多」，上寫著「杜工部句」，下寫著「道州何紹基書」。亭子旁邊雖有幾間房屋，也沒有甚麼意思。復行下船，向西盪去，不甚遠，又到了鐵公祠畔。你道鐵公是誰？就是明初與燕王為難的那個鐵鉉。後人敬他的忠義，所以至今春秋時節，土人尚不斷的來此進香。\n\n到了鐵公祠前，朝南一望，只見對面千佛山上，梵宇僧樓，與那蒼松翠柏，高下相間，紅的火紅，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綠的碧綠，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楓夾在裡面，彷彿宋人趙千里的一幅大畫，做了一架數十里長的屏風。正在嘆賞不絕，忽聽一聲漁唱，低頭看去，誰知那明湖業已澄淨的同鏡子一般。那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裡，顯得明明白白，那樓臺樹木，格外光彩，覺得比上頭的一個千佛山還要好看，還要清楚。這湖的南岸，上去便是街市，卻有一層蘆葦，密密遮住。現在正是開花的時候，一片白花映著帶水氣的斜陽，好似一條粉紅絨毯，做了上下兩個山的墊子，實在奇絕。\n\n老殘心裡想道：「如此佳景，為何沒有甚麼遊人？」看了一會兒，回轉身來，看那大門裡面楹柱上有副對聯，寫的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暗暗點頭道：「真正不錯！」進了大門，正面便是鐵公享堂，朝東便是一個荷池。繞著曲折的迴廊，到了荷池東面，就是個圓門。圓門東邊有三間舊房，有個破匾，上題「古水仙祠」四個字。祠前一副破舊對聯，寫的是「一盞寒泉薦秋菊，三更畫舫穿藕花」。過了水仙祠，仍舊上了船，盪到歷下亭的後面。兩邊荷葉荷花將船夾住，那荷葉初枯，擦的船嗤嗤價響；那水鳥被人驚起，格格價飛；那已老的蓮蓬，不斷的蹦到船窗裡面來。老殘隨手摘了幾個蓮蓬，一面吃著，一面船已到了鵲華橋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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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老殘心裡想道：「如此佳景，為何沒有甚麼遊人？」看了一會兒，回轉身來，看那大門裡面楹柱上有副對聯，寫的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暗暗點頭道：「真正不錯！」進了大門，正面便是鐵公享堂，朝東便是一個荷池。繞著曲折的迴廊，到了荷池東面，就是個圓門。圓門東邊有三間舊房，有個破匾，上題「古水仙祠」四個字。祠前一副破舊對聯，寫的是「一盞寒泉薦秋菊，三更畫舫穿藕花」。過了水仙祠，仍舊上了船，盪到歷下亭的後面。兩邊荷葉荷花將船夾住，那荷葉初枯，擦的船嗤嗤價響；那水鳥被人驚起，格格價飛；那已老的蓮蓬，不斷的蹦到船窗裡面來。老殘隨手摘了幾個蓮蓬，一面吃著，一面船已到了鵲華橋畔了。\n\n到了鵲華橋，才覺得人煙稠密，也有挑擔子的，也有推小車子的，也有坐二人抬小藍呢轎子的。轎子後面，一個跟班的戴個紅纓帽子，膀子底下夾個護書，拼命價奔，一面用手中擦汗，一面低著頭跑。街上五六歲的孩子不知避人，被那轎夫無意踢倒一個，他便哇哇的哭起。他的母親趕忙跑來問：「誰碰倒你的？誰碰倒你的？」那個孩子只是哇哇的哭，並不說話。問了半天，才帶哭說了一句道：「抬轎子的！」他母親抬頭看時，轎子早已跑的有二里多遠了。那婦人牽了孩子，嘴裡不住咭咭咕咕的罵著，就回去了。\n\n老殘從鵲華橋往南，緩緩向小布政司街走去。一抬頭，見那牆上貼了一張黃紙，有一尺長，七八寸寬的光景。居中寫著「說鼓書」三個大字，旁邊一行小字是「二十四日明湖居」。那紙還未十分乾，心知是方纔貼的，只不知道這是甚麼事情，別處也沒有見過這樣招子。一路走著，一路盤算，只聽得耳邊有兩個挑擔子的說道：「明兒白妞說書，我們可以不必做生意，來聽書罷。」又走到街上、聽鋪子裡櫃臺上有人說道：「前次白妞說書是你告假的，明兒的書，應該我告假了。」一路行來，街談巷議，大半都是這話，心裡詫異道：「白妞是何許人？說的是何等樣書，為甚一紙招貼，便舉國若狂如此？」信步走來，不知不覺已到高陞店口。\n\n進得店去，茶房便來回道：「客人，用什麼夜膳？」老殘一一說過，就順便問道：「你們此地說鼓書是個甚麼玩意兒，何以驚動這麼許多的人？」茶房說：「客人，你不知道。這說鼓書本是山東鄉下的土調，用一面鼓、兩片梨花簡，名叫『梨花大鼓』，演說些前人的故事。本也沒甚稀奇，自從王家出了這個白妞、黑妞姊妹兩個，這白妞名字叫做王小玉，此人是天生的怪物！他十二三歲時就學會了這說書的本事。他卻嫌這鄉下的調兒沒甚麼出奇，他就常到戲園裡看戲，所有甚麼西皮、二簧、梆子腔等唱。一聽就會；甚麼餘三勝、程長庚、張二奎等人的調子，他一聽也就會唱。仗著他的喉嚨，要多高有多高；他的中氣，要多長有多長。他又把那南方的甚麼昆腔、小曲，種種的腔調，他都拿來裝在這大鼓書的調兒裡面。不過二三年工夫，創出這個調兒，竟至無論南北高下的人，聽了他唱書，無不神魂顛倒。現在已有招子，明兒就唱。你不信，去聽一聽就知道了。只是要聽還要早去，他雖是一點鐘開唱，若到十點鐘去，便沒有坐位的。」老殘聽了，也不甚相信。\n\n次日六點鐘起，先到南門內看了舜井。又出南門，到歷山腳下，看看相傳大舜昔日耕田的地方。及至回店，已有九點鐘的光景。趕忙吃了飯，走到明湖居，才不過十點鐘時候。那明湖居本是個大戲園子，戲臺前有一百多張桌子。那知進了園門，園子裡面已經坐的滿滿的了。只有中間七八張桌子還無人坐，桌子卻都貼著「撫院定」、「學院定」等類紅紙條兒。老殘看了半天，無處落腳，只好袖子裡送了看坐兒的二百個錢，才弄了一張短板凳，在人縫裡坐下。看那戲臺上，只擺了一張半桌，桌子上放了一面板鼓，鼓上放了兩個鐵片兒，心裡知道這就是所謂梨花簡了。旁邊放了一個三弦子，半桌後面放了兩張椅子，並無一個人在臺上。偌大的個戲臺，空空洞洞，別無他物，看了不覺有些好笑。園子裡面，頂著籃子賣燒餅油條的有一二十個，都是為那不吃飯來的人買了充飢的。\n\n到了十一點鐘，只見門口轎子漸漸擁擠，許多官員都著了便衣，帶著家人，陸續進來。不到十二點鐘，前面幾張空桌俱已滿了，不斷還有人來，看坐兒的也只是搬張短凳，在夾縫中安插。這一群人來了，彼此招呼，有打千兒的，有作揖的，大半打千兒的多。高談闊論，說笑自如。這十幾張桌子外，看來都是做生意的人，又有些像是本地讀書人的樣子，大家都嘁嘁喳喳的在那裡說閒話。因為人太多了，所以說的甚麼話都聽不清楚，也不去管他。\n\n到了十二點半鐘，看那臺上，從後臺簾子裡面，出來一個男人。穿了一件藍布長衫，長長的臉兒，一臉疙瘩，彷彿風乾福橘皮似的，甚為醜陋，但覺得那人氣味到還沉靜。出得臺來，並無一語，就往半桌後面左手一張椅子上坐下。慢慢的將三弦子取來，隨便和了和弦，彈了一兩個小調，人也不甚留神去聽。後來彈了一枝大調，也不知道叫什麼牌子。只是到後來，全用輪指，那抑揚頓挫，入耳動心，恍若有幾十根弦，幾百個指頭在那裡彈似的。這時臺下叫好的聲音不絕於耳，卻也壓不下那弦子去。這曲彈罷，就歇了手，旁邊有人送上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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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到了十二點半鐘，看那臺上，從後臺簾子裡面，出來一個男人。穿了一件藍布長衫，長長的臉兒，一臉疙瘩，彷彿風乾福橘皮似的，甚為醜陋，但覺得那人氣味到還沉靜。出得臺來，並無一語，就往半桌後面左手一張椅子上坐下。慢慢的將三弦子取來，隨便和了和弦，彈了一兩個小調，人也不甚留神去聽。後來彈了一枝大調，也不知道叫什麼牌子。只是到後來，全用輪指，那抑揚頓挫，入耳動心，恍若有幾十根弦，幾百個指頭在那裡彈似的。這時臺下叫好的聲音不絕於耳，卻也壓不下那弦子去。這曲彈罷，就歇了手，旁邊有人送上茶來。\n\n停了數分鐘時，簾子裡面出來一個姑娘，約有十六七歲，長長鴨蛋臉兒，梳了一個抓髻，戴了一副銀耳環，穿了一件藍布外褂兒，一條藍布褲子，都是黑布鑲滾的。雖是粗布衣裳，到十分潔淨。來到半桌後面右手椅子上坐下。那彈弦子的便取了弦子，錚錚鏦鏦彈起。這姑娘便立起身來，左手取了梨花簡，夾在指頭縫裡，便丁丁當當的敲，與那弦子聲音相應。右手持了鼓捶子，凝神聽那弦子的節奏。忽羯鼓一聲，歌喉遽發，字字清脆，聲聲宛轉，如新鶯出谷，乳燕歸巢，每句七字，每段數十句，或緩或急，忽高忽低。其中轉腔換調之處，百變不窮，覺一切歌曲腔調俱出其下，以為觀止矣。\n\n旁坐有兩人，其一人低聲問那人道：「此想必是白妞了罷？」其一人道：「不是。這人叫黑妞，是白妞的妹子。他的調門兒都是白妞教的，若比白妞，還不曉得差多遠呢！他的好處人說得出，白妞的好處人說不出；他的好處人學的到，白妞的好處人學不到。你想，這幾年來，好玩耍的誰不學他們的調兒呢？就是窯子裡的姑娘，也人人都學，只是頂多有一兩句到黑妞的地步。若白妞的好處，從沒有一個人能及他十分裡的一分的。」說著的時候，黑妞早唱完，後面去了。這時滿園子裡的人，談心的談心，說笑的說笑。賣瓜子、落花生、山裡紅、核桃仁的，高聲喊叫著賣，滿園子裡聽來都是人聲。\n\n正在熱鬧哄哄的時節，只見那後臺裡，又出來了一位姑娘，年紀約十八九歲，裝束與前一個毫無分別。瓜子臉兒，白淨麵皮，相貌不過中人以上之姿，只覺得秀而不媚，清而不寒。半低著頭出來，立在半桌後面，把梨花簡了當了幾聲。煞是奇怪，只是兩片頑鐵，到他手裡，便有了五音十二律以的。又將鼓捶子輕輕的點了兩下，方抬起頭來，向臺下一盼。那雙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寶珠，如白水銀裡頭養著兩丸黑水銀，左右一顧一看，連那坐在遠遠牆角子裡的人，都覺得王小玉看見我了，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說。就這一眼，滿園子裡便鴉雀無聲，比皇帝出來還要靜悄得多呢，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n\n王小玉便啟朱脣，發皓齒，唱了幾句書兒。聲音初不甚大，只覺入耳有說不出來的妙境。五臟六腑裡，像熨斗熨過，無一處不伏貼。三萬六千個毛孔，像吃了人參果，無一個毛孔不暢快。唱了十數句之後，漸漸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個尖兒，像一線鋼絲拋入天際，不禁暗暗叫絕。那知他於那極高的地方，尚能迴環轉折。幾囀之後，又高一層，接連有三四疊，節節高起。恍如由傲來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來峰削壁千仞，以為上與天通。及至翻到傲來峰頂，才見扇子崖更在傲來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見南天門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險，愈險愈奇。\n\n那王小玉唱到極高的三四疊後，陡然一落，又極力騁其千迴百折的精神，如一條飛蛇在黃山三十六峰半中腰裡盤旋穿插。頃刻之間，周匝數遍。從此以後，愈唱愈低，愈低愈細，那聲音漸漸的就聽不見了。滿園子的人都屏氣凝神，不敢少動。約有兩三分鐘之久，彷彿有一點聲音從地底下發出。這一齣之後，忽又揚起，像放那東洋煙火，一個彈子上天，隨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縱橫散亂。這一聲飛起，即有無限聲音俱來並發。那彈弦子的亦全用輪指，忽大忽小，同他那聲音相和相合，有如花塢春曉，好鳥亂鳴。耳朵忙不過來，不曉得聽那一聲的為是。正在撩亂之際，忽聽霍然一聲，人弦俱寂。這時臺下叫好之聲，轟然雷動。\n\n停了一會，鬧聲稍定，只聽那臺下正座上，有一個少年人，不到三十歲光景，是湖南口音，說道：「當年讀書，見古人形容歌聲的好處，有那『餘音繞梁，三日不絕』的話，我總不懂。空中設想，餘音怎樣會得繞梁呢？又怎會三日不絕呢？及至聽了小玉先生說書，才知古人措辭之妙。每次聽他說書之後，總有好幾天耳朵裡無非都是他的書，無論做什麼事，總不入神，反覺得『三日不絕』，這『三日』二字下得太少，還是孔子『三月不知肉味』，『三月』二字形容得透徹些！」旁邊人都說道：「夢湘先生論得透闢極了！『於我心有戚戚焉』！」\n\n說著，那黑妞又上來說了一段，底下便又是白妞上場。這一段，聞旁邊人說，叫做「黑驢段」。聽了去，不過是一個士子見一個美人，騎了一個黑驢走過去的故事。將形容那美人，先形容那黑驢怎樣怎樣好法，待鋪敘到美人的好處，不過數語，這段書也就完了。其音節全是快板，越說越快。白香山詩雲：「大珠小珠落玉盤。」可以盡之。其妙處在說得極快的時候，聽的人彷彿都趕不上聽，他卻字字清楚，無一字不送到人耳輪深處。這是他的獨到，然比著前一段卻未免遜一籌了。\n\n這時不過五點鐘光景，算計王小玉應該還有一段。不知那一段又是怎樣好法，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n\n第三回　金線東來尋黑虎　布帆西去訪蒼鷹\n\n話說眾人以為天時尚早，王小玉必還要唱一段，不知只是他妹子出來敷衍幾句就收場了，當時一哄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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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話說眾人以為天時尚早，王小玉必還要唱一段，不知只是他妹子出來敷衍幾句就收場了，當時一哄而散。\n\n老殘到了次日，想起一千兩銀子放在寓中，總不放心。即到院前大街上找了一家匯票莊，叫個日昇昌字號，匯了八百兩寄回江南徐州老家裡去，自己卻留了一百多兩銀子。本日在大街上買了一匹繭綢，又買了一件大呢馬褂面子，拿回寓去，叫個成衣做一身棉袍子馬褂。因為已是九月底，天氣雖十分和暖，倘然西北風一起，立刻便要穿棉了。\n\n吩咐成衣已畢，吃了午飯，步出西門，先到趵突泉上吃了一碗茶。這趵突泉乃濟南府七十二泉中的第一個泉，在大池之中，有四五畝地寬闊，兩頭均通谿河。池中流水，汨汨有聲。池子正中間有三股大泉，從池底冒出，翻上水面有二三尺高。據土人雲，當年冒起有五六尺高，後來修池，不知怎樣就矮下去了。這三股水，均比吊桶還粗。池子北面是個呂祖殿，殿前搭著涼棚，擺設著四五張桌子、十幾條板凳賣茶，以便遊人歇息。\n\n老殘吃完茶，出了趵突泉後門，向東轉了幾個彎，尋著了金泉書院。進了二門，便是投轄井，相傳即是陳遵留客之處。再望西去，過一重門，即是一個蝴蝶廳，廳前廳後均是泉水圍繞。廳後許多芭蕉，雖有幾批殘葉，尚是一碧無際，西北角上，芭蕉叢裡，有個方池，不過二丈見方，就是金線泉了。金線乃四大名泉之二。你道四大名泉是那四個？就剛才說的趵突泉，此刻的金線泉，南門外的黑虎泉，撫臺衙門裡的珍珠泉，叫做「四大名泉」。\n\n這金線泉相傳水中有條金線。老殘左右看了半天，不要說金線，連鐵線也沒有。後來幸而走過一個士子來，老殘便作揖請教這「金線」二字有無著落。那士子便拉著老殘踅到池子西面，彎了身體，側著頭，向水面上看，說道：「你看，那水面上有一條線，彷彿游絲一樣，在水面上搖動。看見了沒有？」老殘也側了頭，照樣看去，看了些時，說道：「看見了，看見了！」這是什麼緣故呢？想了一想，道：「莫非底下是兩股泉水，力量相敵，所以中間擠出這一線來？」那士子道：「這泉見於著錄好幾百年，難道這兩股泉的力量，經歷這久就沒有個強弱嗎？」老殘道：「你看這線，常常左右擺動，這就是兩邊泉力不勻的道理了。」那士子到也點頭會意。說完，彼此各散。\n\n老殘出了金泉書院，順著西城南行。過了城角，仍是一條街市，一直向東。這南門城外好大一條城河，河裡泉水湛清，看得河底明明白白。河裡的水草都有一丈多長，被那河水流得搖搖擺擺，煞是好看。走著看著，見河岸南面，有幾個大長方池子，許多婦女坐在池邊石上搗衣。再過去有一個大池，池南幾間草房，走到面前，知是一個茶館。進了茶館，靠北窗坐下，就有一個茶房泡了一壺茶來。茶壺都是宜興壺的樣子，卻是本地仿照燒的。\n\n老殘坐定，問茶房道：「聽說你們這裡有個黑虎泉，可知道在什麼地方？」那茶房笑道：「先生，你伏到這窗臺上朝外看，不就是黑虎泉嗎？」老殘果然望外一看，原來就在自己腳底下，有一個石頭雕的老虎頭，約有二尺餘長，倒有尺五六的寬徑。從那老虎口中噴出一股泉來，力量很大，從池子這邊直沖到池子那面，然後轉到兩邊，流入城河去了。坐了片刻，看那夕陽有漸漸下山的意思，遂付了茶錢，緩步進南門回寓。\n\n到了次日，覺得遊興已足，就拿了串鈴，到街上去混混。踅過撫臺衙門，望西一條衚衕口上，有所中等房子。朝南的大門，門旁貼了「高公館」三個字。只見那公館門口站了一個瘦長臉的人，穿了件棕紫熟羅棉大襖，手裡捧了一支洋白銅二馬車水煙袋，面帶愁容。看見老殘，喚道：「先生，先生！你會看喉嚨嗎？」老殘答道：「懂得一點半點兒的。」那人便說：「請裡面坐。」進了大門，望西一拐，便是三間客廳，鋪設也還妥當。兩邊字畫，多半是時下名人的筆墨。只有中間掛著一幅中堂，只畫了一個人，彷彿列子御風的形狀，衣服冠帶均被風吹起，筆力甚為道勁，上題「大風張風」四字，也寫得極好。\n\n坐定，彼此問過名姓。原來這人係江蘇人，號紹殷，充當撫院內文案差使。他說道：「有個小妾害了喉蛾已經五天，今日滴水不能進了。請先生診視，尚有救沒有？」老殘道：「須看了病，方好說話。」當時高公即叫家人：「到上房關照一聲，說有先生來看病。」隨後就同著進了二門，即是三間上房。進得堂屋，有老媽子打起西房的門簾，說聲：「請裡面坐。」走進房門，貼西牆靠北一張大床，床上懸著印花夏布帳子，床面前靠西放了一張半桌，床前兩張杌凳。\n\n高公讓老殘西面杌凳上坐下。帳子裡伸出一隻手來，老媽子拿了幾本書墊在手下。診了一隻手，又換一隻。老殘道：「兩手脈沉數而弦，是火被寒逼住，不得出來，所以越過越重。請看一看喉嚨。」高公使將帳子打起。\n\n看那婦人，約有二十歲光景，面上通紅，人卻甚為委頓的樣子。高公將他輕輕扶起，對著窗戶的亮光。老殘低頭一看，兩邊腫的已將要合縫了，顏色淡紅。看過，對高公道：「這病本不甚重，原起只是一點火氣，被醫家用苦寒藥一逼，火不得發，兼之平常肝氣易動，抑鬱而成。目下只須吃兩劑辛涼發散藥就好了。」又在自己藥囊內取出一個藥瓶、一支喉槍，替他吹了些藥上去。出到廳房，開了個藥方，名叫「加味甘桔湯」。用的是生甘草、苦桔梗、牛蒡子、荊芥、防風、薄荷、辛夷、飛滑石八味藥，鮮荷梗做的引子。方子開畢，送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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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看那婦人，約有二十歲光景，面上通紅，人卻甚為委頓的樣子。高公將他輕輕扶起，對著窗戶的亮光。老殘低頭一看，兩邊腫的已將要合縫了，顏色淡紅。看過，對高公道：「這病本不甚重，原起只是一點火氣，被醫家用苦寒藥一逼，火不得發，兼之平常肝氣易動，抑鬱而成。目下只須吃兩劑辛涼發散藥就好了。」又在自己藥囊內取出一個藥瓶、一支喉槍，替他吹了些藥上去。出到廳房，開了個藥方，名叫「加味甘桔湯」。用的是生甘草、苦桔梗、牛蒡子、荊芥、防風、薄荷、辛夷、飛滑石八味藥，鮮荷梗做的引子。方子開畢，送了過去。\n\n高公道：「高明得極。不知吃幾帖？」老殘道：「今日吃兩帖，明日再來復診。」高公又問：「藥金請教幾何？」老殘道：「鄙人行道，沒有一定的藥金。果然醫好了姨太大病，等我肚子飢時，賞碗飯吃；走不動時，給幾個盤川，儘夠的了。」高公道：「既如此說，病好一總酬謝。尊寓在何處，以便倘有變動，著人來請。」老殘道：「在布政司街高陞店。」說畢分手。\n\n從此，天天來請。不過三四天，病勢漸退，已經同常人一樣。高公喜歡得無可如何，送了八兩銀子謝儀，還在北柱樓辦了一席酒，邀請文案上同事作陪，也是個揄揚的意思。誰知一個傳十，十個傳百，官幕兩途，拿轎子來接的，漸漸有日不暇給之勢。\n\n那日，又在北柱樓吃飯，是個候補道請的。席上右邊上首一個人說道：「玉佐臣要補曹州府了。」左邊下首，緊靠老殘的一個人道：「他的班次很遠，怎樣會補缺呢？」右邊人道：「因為他辦強盜辦的好，不到一年竟有路不拾遺的景象，宮保賞識非凡。前日有人對宮保說：『曾走曹州府某鄉莊過，親眼見有個藍布包袱棄在路旁，無人敢拾。某就問土人：「這包袱是誰的？為何沒人收起？」土人道：「昨兒夜裡，不知何人放在這裡的。」某問：「你們為甚麼不拾了回去？」都笑著搖搖頭道：「俺還要一家子性命嗎？」如此，可見路不拾遺，古人竟不是欺人，今日也竟做得到的！』宮保聽著很是喜歡，所以打算專折明保他。」左邊的人道：「佐臣人是能幹的，只嫌太殘忍些。來到一年，站籠站死兩千多人，難道沒有冤枉嗎？」旁邊一人道：「冤枉一定是有的，自無庸議，但不知有幾成不冤枉的？」右邊人道：「大凡酷吏的政治，外面都是好看的。諸君記得當年常剝皮做兗州府的時候，何嘗不是這樣？總做的人人側目而視就完了。」又一人道：「佐臣酷虐是誠然酷虐，然曹州府的民情也實在可恨。那年，兄弟署曹州的時候，幾乎無一天無盜案。養了二百名小隊子，像那不捕鼠的貓一樣，毫無用處。及至各縣捕快捉來的強盜，不是老實鄉民，就是被強盜脅了去看守騾馬的人。至於真強盜，一百個裡也沒有幾個。現在被這玉佐臣雷厲風行的一辦，盜案竟自沒有了。相形之下，兄弟實在慚愧的很。」左邊人道：「依兄弟愚見，還是不多殺人的為是。此人名震一時，恐將來果報也在不可思議之列。」說完，大家都道：「酒也夠了，賜飯罷。」飯後各散。\n\n過了一日，老殘下午無事，正在寓中閒坐，忽見門口一乘藍呢轎落下。進來一個人，口中喊道：「鐵先生在家嗎？」老殘一看，原來就是高紹殷，趕忙迎出，說：「在家，在家。請房裡坐，只是地方卑污，屈駕的很。」紹殷一面道：「說那裡的話！」一面就往裡走。進得二門，是個朝東的兩間廂房。房裡靠南一張磚炕，炕上鋪著被褥；北面一張方桌、兩張椅子；西面兩個小小竹箱。桌上放了幾本書、一方小硯臺、幾枝筆、一個印色盒子。老殘讓他上首坐了。他就隨手揭過書來，細細一看，驚訝道：「這是部宋版張君房刻本的《莊子》，從那裡得來的？此書世上久不見了，季滄葦、黃丕烈諸人俱未見過，要算希世之寶呢！」老殘道：「不過先人遺留下來的幾本破書，賣又不值錢，隨便帶在行篋，解解悶兒，當小說書看罷了，何足掛齒。」再望下翻，是一本蘇東坡手寫的陶詩，就是毛子晉所仿刻的祖本。\n\n紹殷再三贊嘆不絕，隨又問道：「先生本是科第世家，為甚不在功名上講求，卻操此冷業？雖說富貴浮雲，未免太高尚了罷。」老殘嘆道：「閣下以『高尚』二字許我，實過獎了。鄙人並非無志功名。一則性情過於疏放，不合時宜；二則俗說『攀得高，跌得重』，不想攀高是想跌輕些的意思。」紹殷道：「昨晚在裡頭吃便飯，宮保談起：『幕府人才濟濟，凡有所聞的，無不羅致於此了。』同坐姚雲翁便道：『目下就有一個人在此，宮保並未羅致。」宮保急問：『是誰？』姚雲翁就將閣下學問怎樣，品行怎樣，而又通達人情、熟諳世勢，怎樣怎樣，說得官保抓耳撓腮，十分歡喜。宮保就叫兄弟立刻寫個內文案札子送親。那是兄弟答道：『這樣恐不多當，此人既非候補，又非投放，且還不知他有什麼功名，札子不甚好下。』宮保說：『那麼就下個關書去請。』兄弟說：『若要請他看病，那是一請就到的。若要招致幕府，不知他願意不願意，須先問他一聲才好。』宮保說：『很好。你明天就去探探口氣，你就同了他來見我一見。』為此，兄弟今日特來與閣下商議，可否今日同到裡面見宮保一見？」老殘道：「那也沒有甚麼不可，只是見宮保須要冠帶，我卻穿不慣，能便衣相見就好。」紹殷道：「自然便衣。稍停一刻，我們同去。你到我書房裡坐等。宮保午後從裡邊下來，我們就在簽押房裡見了。」說著，又喊了一乘轎子。\n\n老殘穿著隨身衣服，同高紹殷進了撫署。原來這山東撫署是明朝的齊王府，故許多地方仍用舊名。進了三堂，就叫「宮門口」。旁邊就是高紹殷的書房，對面便是宮保的簽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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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老殘穿著隨身衣服，同高紹殷進了撫署。原來這山東撫署是明朝的齊王府，故許多地方仍用舊名。進了三堂，就叫「宮門口」。旁邊就是高紹殷的書房，對面便是宮保的簽押房。\n\n方到紹殷書房坐下，不到半時，只見宮保已從裡面出來，身體甚是魁梧，相貌卻還仁厚。高紹殷看見，立刻迎上前去，低低說了幾句。只聽張宮保連聲叫道：「請過來，請過來。」便有個差官跑來喊道：「宮保請鐵老爺！」老殘連忙走來，向張宮保對面一站。張雲：「久慕得很！」用手一伸，腰一呵，說：「請裡面坐。」差官早將軟簾打起。\n\n老殘進了房門，深深作了一個揖。宮保讓在紅木炕上首坐下，紹殷對面相陪。另外搬了一張方杌凳在兩人中間，宮保坐了，便問道：「聽說補殘先生學問經濟都出眾的很。兄弟以不學之資，聖恩叫我做這封疆大吏。別省不過盡心吏治就完了，本省更有這個河工，實在難辦，所以兄弟沒有別的法子。但凡聞有奇才異能之士，都想請來，也是集思廣益的意思。倘有見到的所在，能指教一二，那就受賜得多了。」老殘道：「宮保的政聲，有口皆碑，那是沒有得說的了。只是河工一事，聽得外邊議論，皆是本賈讓三策，主不與河爭地的？」宮保道：「原是呢。你看，河南的河面多寬，此地的河面多窄呢。」老殘道：「不是這們說。河面窄，容不下，只是伏汛幾十天。其餘的時候，水力甚軟，沙所以易淤。要知賈讓只是文章做得好，他也沒有辦過河工。賈讓之後，不到一百年，就有個王景出來了。他治河的法子乃是從大禹一脈下來的，專主『禹抑洪水』的『抑』字，與賈讓之說正相反背。自他治過之後，一千多年沒河患。明朝潘季馴、本朝靳文襄，皆略仿其意，遂享盛名。宮保想必也是知道的。」宮保道：「王景是用何法子呢？」老殘道：「他是從『播為九河，同為逆河』，『播』『同』兩個字上悟出來的。《後漢書》上也只有『十里立一水門，令更相迴註』兩句話。至於其中曲折，亦非傾蓋之間所能盡的，容慢慢的做個說帖呈覽，何如？」\n\n張宮保聽了，甚為喜歡，向高紹殷道：「你叫他們趕緊把那南書房三間收拾，即請鐵先生就搬到衙門裡來住罷，以便隨時領教。」老殘道：「宮保雅愛，甚為感激，只是目下有個親戚在曹州府住，打算去探望一道。並且風聞玉守的政聲，也要去參考參考，究竟是個何等樣人。等鄙人從曹州回來，再領宮保的教罷。」宮保神色甚為怏怏。說完，老殘即告辭，同紹殷出了衙門，各自回去。\n\n未知老殘究竟是到曹州與否，且聽下回分解。\n\n第四回　宮保求賢愛才若渴　太尊治盜疾惡如仇\n\n話說老殘從撫署出來，即將轎子辭去，步行在街上遊玩了一會兒，又在古玩店裡盤桓些時。傍晚回到店裡，店裡掌櫃的連忙跑進屋來說聲「恭喜」，老殘茫然不知道是何事。\n\n掌櫃的道：「我適才聽說院上高大老爺親自來請你老，說是撫臺要想見你老，因此一路進衙門的。你老真好造化！上房一個李老爺、一個張老爺，都拿著京城裡的信去見撫臺，三次五次的見不著。偶然見著回把，這就要鬧脾氣、罵人，動不動就要拿片子送人到縣裡去打。像你老這樣撫臺央出文案老爺來請進去談談，這面子有多大！那怕不是立刻就有差使的嗎？怎麼樣不給你老道喜呢！」老殘道：「沒有的事，你聽他們胡說呢。高大老爺是我替他家醫治好了病，我說，撫臺衙門裡有個珍珠泉，可能引我們去見識見識，所以昨日高大老爺偶然得空，來約我看泉水的。那裡有撫臺來請我的話！」掌櫃的道：「我知道的，你老別騙我。先前高大老爺在這裡說話的時候，我聽他管家說，撫臺進去吃飯，走從高大老爺房門口過，還嚷說：『你趕緊吃過飯就去約那個鐵公來哪！去遲，恐怕他出門，今兒就見不著了。」老殘笑道：「你別信他們胡謅，沒有的事。」掌櫃的道：「你老放心，我不問你借錢。」\n\n只聽外邊大嚷：「掌櫃的在那兒呢？」掌櫃的慌忙跑出去。只見一個人，戴了亮藍頂子，拖著花翎，穿了一雙抓地虎靴子，紫呢夾袍，天青哈喇馬褂，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拿了個雙紅名帖，嘴裡喊：「掌櫃的呢？」掌櫃的說：「在這兒，在這兒！你老啥事？」那人道：「你這兒有位鐵爺嗎？」掌櫃的道：「不錯，不錯，在這東廂房裡住著呢，我引你去。」\n\n兩人走進來，掌櫃指著老殘道：「這就是鐵爺。」那人趕了一步，進前請了一個安，舉起手中帖子，口中說道：「宮保說，請鐵老爺的安！今晚因學臺請吃飯，沒有能留鐵老爺在衙門裡吃飯，所以叫廚房裡趕緊辦了一桌酒席，叫立刻送過來。宮保說，不中吃，請鐵老爺格外包涵些。」那人回頭道：「把酒席抬上來。」那後邊的兩個人抬著一個三屜的長方抬盒，揭了蓋子，頭屜是碟子小碗，第二屜是燕窩魚翅等類大碗，第三屜是一個燒小豬、一隻鴨子，還有兩碟點心。打開看過，那人就叫：「掌櫃的呢？」這時，掌櫃同茶房等人站在旁邊，久已看呆了，聽叫，忙應道：「啥事？」那人道：「你招呼著送到廚房裡去。」老殘忙道：「宮保這樣費心，是不敢當的。」一面讓那人房裡去坐坐吃茶，那人再三不肯。老殘固讓，那人才進房，在下首一個杌子上坐下。讓他上炕，死也不肯。\n\n老殘拿茶壺，替他倒了碗茶。那人連忙立起，請了個安道謝，因說道：「聽官保吩咐，趕緊打掃南書房院子，請鐵老爺明後天進去住呢。將來有甚麼差遣，只管到武巡捕房呼喚一聲，就過去伺候。」老殘道：「豈敢，豈敢！」那人便站起來，又請了個安，說：「告辭，要回衙消差，請賞個名片。」老殘一面叫茶房來，給了挑盒子的四百錢；一面寫了個領謝帖子，送那人出去。那人再三固讓，老殘仍送出大門，看那人上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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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xt": "老殘拿茶壺，替他倒了碗茶。那人連忙立起，請了個安道謝，因說道：「聽官保吩咐，趕緊打掃南書房院子，請鐵老爺明後天進去住呢。將來有甚麼差遣，只管到武巡捕房呼喚一聲，就過去伺候。」老殘道：「豈敢，豈敢！」那人便站起來，又請了個安，說：「告辭，要回衙消差，請賞個名片。」老殘一面叫茶房來，給了挑盒子的四百錢；一面寫了個領謝帖子，送那人出去。那人再三固讓，老殘仍送出大門，看那人上馬去了。\n\n老殘從門口回來，掌櫃的笑迷迷的迎著說道：「你老還要騙我！這不是撫臺大人送了酒席來了嗎？剛才來的，我聽說是武巡捕赫大老爺，他是個參將呢。這二年裡，住在俺店裡的客，撫臺也常有送酒席來的，都不過是尋常酒席，差個戈什來就算了。像這樣尊重，俺這裡是頭一回呢！」老殘道：「那也不必管他，尋常也好，異常也好，只是這桌菜怎樣銷法呢？」掌櫃的道：「或者分送幾個至好朋友，或者今晚趕寫一個帖子，請幾位體面客，明兒帶到大明湖上去吃。撫臺送的，比金子買的還榮耀得多呢。」老殘笑道：「既是比金子買的還要榮耀，可有人要買？我就賣他兩把金子來，抵還你的房飯錢罷。」掌櫃的道：「別忙，你老房飯錢，我很不怕，自有人來替你開發。你老不信，試試我的話，看靈不靈！」老殘道：「管他怎麼呢，只是今晚這桌菜，依我看，倒是轉送了你去請客罷。我很不願意吃他，怪煩的慌。」\n\n二人講了些時，仍是老殘請客，就將這本店的住客都請到上房明間裡去。這上房住的，一個姓李，一個姓張，本是極倨傲的。今日見撫臺如此契重，正在想法聯絡聯絡，以為托情謀保舉地步。卻遇老殘借他的外間請本店的人，自然是他二人上坐，喜歡的無可如何。所以這一席間，將個老殘恭維得渾身難受。十分沒法，也只好敷衍幾句。好容易一席酒完，各自散去。\n\n那知這張李二公，又親自到廂房裡來道謝，一替一句，又奉承了半日。姓李的道：「老兄可以捐個同知，今年隨捐一個過班，明年春間大案，又是一個過班，秋天引見，就可得濟東泰武臨道。先署後補，是意中事。」姓張的道：「李兄是天津的首富，如老兄可以照應他得兩個保舉，這捐宮之費，李兄可以拿出奉借。等老兄得了優差，再還不遲。」老殘道：「承兩位過愛，兄弟總算有造化的了。只是目下尚無出山之志，將來如要出山，再為奉懇。」兩人又力勸了一回，各自回房安寢。\n\n老殘心裡想道：「本想再為盤桓兩天，看這光景，恐無謂的糾纏，要越逼越緊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當夜遂寫了一封書，托高紹殷代謝張宮保的厚誼。天未明即將店帳算清楚，雇了一輛二把手的小車，就出城去了。\n\n出濟南府西門，北行十八里，有個鎮市，名叫雒口。當初黃河未併大清河的時候，凡城裡的七十二泉泉水，皆從此地入河，本是個極繁盛的所在。自從黃河併了，雖仍有貨船來往，究竟不過十分之一二，差得遠了。老殘到了雒口，雇了一隻小船，講明逆流送到曹州府屬董家口下船，先付了兩弔錢，船家買點柴米。卻好本日是東南風，掛起帆來，呼呼的去了。走到太陽將要落山，已到了齊河縣城，拋錨住下。第二日住在平陰，第三日住在壽張，第四日便到了董家口，仍在船上住了一夜。天明開發船錢，將行李搬在董家口一個店裡住下。\n\n這董家口本是曹州府到大名府的一條大道，故很有幾家車店。這家店就叫個董二房老店，掌櫃的姓董，有六十多歲，人都叫他老董。只有一個夥計，名叫王三。老殘住在店內，本該雇車就往曹州府去，因想沿路打聽那玉賢的政績，故緩緩起行，以便察訪。\n\n這日有辰牌時候，店裡住客，連那起身極遲的也都走了。店夥打掃房屋，掌櫃的帳已寫完，在門口閒坐。老殘也在門口長凳上坐下，向老董說道：「聽說你們這府裡的大人，辦盜案好的很，究竟是個甚麼情形？」那老董嘆口氣道：「玉大人官卻是個清官，辦案也實在盡力，只是手太辣些。初起還辦著幾個強盜，後來強盜摸著他的脾氣，這玉大人倒反做了強盜的兵器了。」\n\n老殘道：「這話怎麼講呢？」老董道：「在我們此地西南角上，有個村莊，叫於家屯。這於家屯也有二百多戶人家。那莊上有個財主，叫於朝棟，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二子都娶了媳婦，養了兩個孫子，女兒也出了閣。這家人家過的日子很為安逸，不料禍事臨門，去年秋間，被強盜搶了一次。其實也不過搶去些衣服首飾，所值不過幾百弔錢。這家就報了案，經這玉大人極力的嚴拿，居然也拿住了兩個為從的強盜夥計，追出來的贓物不過幾件布衣服。那強盜頭腦早已不知跑到那裡去了。\n\n「誰知因這一拿，強盜結了冤仇。到了今年春天，那強盜竟在府城裡面搶了一家子。玉大人雷厲風行的，幾天也沒有拿著一個人。過了幾天，又搶了一家子。搶過之後，大明大白的放火。你想，玉大人可能依呢？自然調起馬隊，追下來了。\n\n「那強盜搶過之後，打著火把出城，手裡拿著洋槍，誰敢上前攔阻？出了東門，望北走了十幾里地，火把就滅了。玉大人調了馬隊，走到街上，地保、更夫就將這情形詳細稟報。當時放馬追出了城，遠遠還看見強盜的火把。追了二三十里，看見前面又有火光，帶著兩三聲槍響。玉大人聽了，怎能不氣呢？仗著膽子本來大，他手下又有二三十匹馬，都帶著洋槍，還怕什麼呢？一直的追去，不是火光，便是槍聲。到了天快明時，眼看離追上不遠了，那時也到了這於家屯了。過了於家屯再往前追，槍也沒有，火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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