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張天師祈禳瘟疫 洪太尉誤走妖魔 紛紛五代亂離間,一旦雲開復見天!草木百年新雨露,車書萬里舊江山。尋常巷陌陳羅綺,幾處樓臺奏管絃。天下太平無事日,鶯花無限日高眠。 話說這八句詩乃是故宋神宗天子朝中一個名儒,姓邵,諱堯夫,道號康節先生所作;為歎五代殘唐,天下干戈不息。那時朝屬梁,暮屬晉,正謂是: 朱李石劉郭,梁唐晉漢周:都來十五帝,播亂五十秋。 後來感得天道循環,向甲馬營中生下太祖武德皇帝來,這朝聖人出世,紅光滿天,異香經宿不散,乃是上界霹靂大仙下降。英雄勇猛,智量寬洪,自古帝王都不及這朝天子,一條桿棒等身齊,打四百座軍州都姓趙!那天子掃清寰宇,蕩靜中原,國號大宋,建都汴梁,九朝八帝班頭,四百年開基帝主。因此上,邵堯夫先生讚道:「一旦雲開復見天!」正如教百姓再見天日之面一般。 那時西嶽華山有個陳摶處士,是個道高有德之人,能辨風雲氣色。一日,騎驢下山,向那華陰道中正行之間,聽得路上客人傳說:「如今東京柴世宗讓位與趙檢點登基。」那陳摶先生聽得,心中歡喜,以手加額,在驢背上大笑,顛下驢來。人問其故。那先生道:「天下從此定矣!正乃上合天心,下合地理,中合人和。」 自庚申年間受禪,開基即位,在位一十七年,天下太平,傳位與御弟太宗。太宗皇帝在位二十二年,傳位與真宗皇帝,真宗又傳位與仁宗。這仁宗皇帝乃是上界赤腳大仙;降生之時,晝夜啼哭不止。朝廷出給黃榜,召人醫治,感動天庭,差遣太白金星下界,化作一老叟前來揭了黃榜,自言能止太子啼哭。看榜官員引至殿下朝見真宗。天子聖旨,教進內苑看視太子。那老叟直至宮中,抱著太子耳邊低低說了八個字,太字便不啼哭。那老叟不言姓名,只見化陣清風而去。 耳邊道八個甚字?道是:「文有文曲,武有武曲。」端的是玉帝差遣紫微宮中兩座星辰下來輔佐這朝天子!文曲星乃是南衙開封府主龍圖閣大學士包拯。武曲星乃是征西夏國大元帥狄青。這兩個賢臣出來輔佐這朝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改了九個年號。自天聖元年癸亥登基,至天聖九年,那時天下太平,五穀豐登,萬民樂業,路不拾遺,戶不夜閉,這九年謂之一登;自明道元年,至皇祐三年,這九年亦是豐富,謂之二登;自皇祐四年,至嘉祐二年,這九年田禾大熟,謂之三登。一連三九二十七年,號為「三登之世。」那時百姓受了些快樂,誰道樂極悲生:嘉祐三年春間,天下瘟疫盛行。自江南直至兩京,無一處人民不染此證。天下各州各府雪片也似申奏將來。 且說東京城裏城外軍民死亡大半。開封府主包待制親將惠民和濟局方,自出俸資合藥,救治萬民。那裏醫治得,瘟疫越盛。文武百官商議,都向待漏院中聚會,伺候早朝,奏聞天子。 是日,嘉祐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點,天子駕坐紫宸殿,受百官朝賀已畢,當有殿頭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無事卷簾退朝。」只見班部叢中,宰相趙哲、參政文彥博,出班奏曰:「目今京師瘟疫盛行,傷損軍民甚多。伏望陛下,釋罪寬恩,省刑薄稅,祈禳天災,救濟萬民。」天子聽奏,急敕翰林院隨即草詔,一面降赦天下罪囚,應有民間稅賦悉皆赦免;一面命在京宮觀寺院修設好事禳災。 不料其年瘟疫轉盛。仁宗天子聞知,龍體不安,復會百官計議。向那班部中,有一大臣,越班啓奏。天子看時,乃是參知政事范仲淹。拜罷起居,奏曰:「目今天災盛行,軍民塗炭,日夕不能聊生。以臣愚意:要禳此災,可宣嗣漢天師星夜臨朝,就京禁院,修設三千六百分羅天大醮,奏聞上帝,可以禳保民間瘟疫。」仁宗天子准奏。急令翰林學士草詔一道,天子御筆親書,並降御香一柱,欽差內外提點殿前太尉洪信爲天使,前往江西信州龍虎山,宣請嗣漢天師張真人星夜來朝祈禳瘟疫。就金殿上焚起御香,親將丹詔付與洪太尉,即便登程前去。 洪信領了聖敕,辭別天子,背了詔書,盛了御香,帶了數十人,上了鋪馬,一行部從,離了東京,取路逕投信州貴溪縣來。不止一日,來到江西信州。大小官員出郭迎接。隨即差人報知龍虎山上清宮住持道衆,準備接詔。次日,衆位官同送太尉到於龍虎山下。只見上清宮許多道衆,鳴鍾擊鼓,香花燈燭,幢幡寶蓋,一派仙樂,都下山來迎接丹詔,直至上清宮前下馬。 當下上至住持真人,下及道童侍從,前迎後引,接至三清殿上,請將詔書居中供養著。洪太尉便間監宮真人道:「天師今在何處?」住持真人向前稟道:「好教太尉得知:這代祖師號曰虛靖天師,性好清高,倦於迎送;自向龍虎山頂結一茅庵,修真養性;因此不住本宮。」太尉道:「目今天子宣詔,如何得見真人?」真人答道:「容稟:詔敕權供在殿上,貧道等亦不敢開讀。且請太尉到方丈獻茶,再煩計議。」當時將丹詔供養在三清殿上,與衆官都到方丈。 太尉居中坐下,執事人等獻茶,就進齋供,水陸俱備。齋罷,太尉再問真人道:「既然天師在山頂庵中,何下著人請將下來相見,開宣丹詔?」真人稟道:「這代祖師雖在山頂,其實道行非常:能駕霧興雲,蹤跡不定。貧道等時常亦難得見,怎生教人請得下來?」太尉道:「似此如何得見?目今京師瘟疫盛行,今上天子特遣下官齎捧御書丹詔,親捧龍香,來請天師,要做三千六百分羅天大醮以禳天災,救濟萬民。似此怎生奈何?」真人稟道:「天子要救萬民,只除是太尉辦一點志誠心,齋戒沐浴,更換布衣,休帶從人,自背詔書,焚燒御香,步行上山,禮拜叩請天師,方許得見。如若心不志誠,空走一遭,亦難得見。」太尉聽說,便道:「俺從京師食素到此,如何心不志誠?既然恁地,依著你說,明日絕早上山。」當晚各自權歇。 次日五更時分,衆道士起來,備下香湯,請太尉起來沐浴。換了一身新鮮布衣;腳下穿上麻鞋草履;吃了素齋;取過丹詔,用黃羅包袱背在脊梁上;手裏提著銀手爐,降降地燒著御香。許多道衆人等,送到後山,指與路徑。真人又稟道:「太尉要救萬民,休生退悔之心,只顧志誠上去。」太尉別了衆人,口誦天尊寶號,縱步上山來。獨自一個,行了一回,盤坡轉徑,攬葛攀藤。約莫走過了數個山頭,三二里多路,看看腳酸腿軟,正走不動,口裏不說,肚裏躊躇;心中想道:「我是朝廷貴官,在京師時重裀而臥,列鼎而食,尚兀自倦怠,何曾穿草鞋,走這般山路!知他天師在那裏!卻教下官受這般苦!」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掇著肩氣喘,只見山凹裏起一陣風。風過處,向那松樹背後奔雷也似吼一聲,撲地跳出一個吊猜白額錦毛大蟲來。洪太尉吃了一驚,叫聲:「阿呀!」撲地望後便倒。那大蟲望著洪太尉,左盤右旋,咆哮了一回,托地望後山坡下跳了去。洪太尉倒在樹根底下,唬的三十六個牙齒,捉對兒廝打,那心頭一似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的響,渾身卻如中風麻木,兩腿一似鬥敗公雞;口裏連聲叫苦。 大蟲去了一盞茶時,方纔爬將起來,再收拾地上香爐,還把龍香燒著,再上山來,務要尋見天師。又行過三五十步,口裏歎了數口氣,怨道:「皇帝御限,差俺來這裏,教我受這場驚恐!」說猶未了,只覺得那裏又一陣風。吹得毒氣直沖將來。太尉定睛看時,山邊竹藤裏,簌簌地響,搶出一條弔桶大小、雪花也似蛇來。太尉見了,又喫一驚,撇了手爐,叫一聲:「我今番死也!」望後便倒在盤陀石邊。但見那條大蛇,逕搶到盤陀石邊,朝著洪太尉盤做一堆,兩隻眼迸出金光,張開巨口,吐出舌頭,噴那毒氣在洪太尉臉上。驚得太尉三魂蕩蕩,七魄悠悠。 那蛇看了洪太尉一回,望山下一溜,卻早不見了。太尉方纔爬得起來,說道:「慚愧!驚殺下官!」看身上時,寒粟子比餛飩兒大小。口裏罵那道士:「叵耐無禮,戲弄下官!教俺受這般驚恐!若山上尋不見天師,下去和他別有話說。」再拿了銀提爐,整頓身上詔敕並衣服,巾幀,卻待再要上山去。 正欲移步,只聽得松樹背後,隱隱地笛聲吹響,漸漸近來。太尉定睛看時,但見一個道童,倒騎著一頭黃牛,橫吹著一管鐵笛,笑吟吟地正過山來。洪太尉見了,便喚那個道童:「你從那裏來?認得我麽?」道童不睬,只顧吹笛。太尉連間數聲。道童呵呵大笑,拿著鐵笛,指著洪太尉,說道:「你來此問,莫非要見天師麽?」太尉大驚,便道:「你是牧童,如何得知?」道童笑道:「我早間在草庵中伏侍天師,聽得天師說道:『今上皇帝差個洪太尉齎擎丹詔御香到來山中,宣我往東京做三千六百分羅天大醮,祈禳天下瘟疫。我如今乘鶴駕雲去也。』這早晚想是去了,不在庵中。你休上去,山內毒蟲猛獸極多,恐傷害了你性命。」 太尉再問道:「你不要說謊?」道童笑了一聲,也不回應,又吹著鐵笛,轉過山坡去了。太尉尋思道:「這小的如何盡知此事?想是天師分付他?一定是了。」欲待再上山去;「方纔驚諕的苦,爭些兒送了性命,不如下山去罷。」 太尉拿著提爐,再尋舊路,奔下山來。衆道士接著,請至方丈坐下。真人便問太尉道:「曾見天師麽?」太尉說道:「我是朝中貴官,如何教俺走得山路,喫了這般辛苦,爭些兒送了性命!爲頭上至半山裏,跳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驚得下官魂魄都沒了;又行不過一個山嘴,竹藤裏搶出一條雪花大蛇來,盤做一堆,攔住去路!若不是俺福分大,如何得性命回京?儘是你這道衆,戲弄下官!」 真人覆道:「貧道等怎敢輕慢大臣?這是祖師試探太尉之心。本山雖有蛇虎,並不傷人。」太尉又道:「我正走不動,方欲再上山坡,只見松樹傍邊,轉出一個道童,騎著一頭黃牛,吹著管鐵笛,正過山來。我便間他:『那裏來?識得俺麽?』他道:『已都知了。』說天師分付,早晨乘鶴駕雲往東京去了,下官因此回來。」真人道:「太尉!可惜錯過!這個牧童正是天師!」太尉道:「他既是天師,如何這等猥瑣?」真人答道:「這代天師非同小可,雖然年幼,其實道行非常。他是額外之人,四方顯化,極是靈驗。世人皆稱爲道通祖師。」 洪太尉道:「我直如此有眼不識真師,當面錯過!」真人道:「太尉,且請放心。既然祖師法旨道是去了,比及太尉回京之日,這場醮事,祖師已都完了。」太尉見說,方纔放心。真人一面教安排筵宴管待太尉,請將丹詔收藏於御書匣內,留在上清宮中;龍香就三清殿上燒了。當日方丈內大排齋供,設宴飲酌。至晚席罷,止宿到曉。 次日早膳已後,真人道衆並提點執事人等請太尉遊山。太尉大喜。許多人從跟隨著,步行出方丈,前面兩個道童引路,行至宮前宮後,看翫許多景致。三清殿上,富貴不可盡言。左廊下:九天殿,紫微殿,北極殿;右廊下:太乙殿,三官殿,驅邪殿。諸宮看遍,行到右廊後一所去處。洪太尉看時,另外一所殿宇:一遭都是搗椒紅泥牆,正面兩扇朱紅格子;門上使著肐膊大鎖鎖著,交叉上面貼著十數道封皮,封皮上又是重重疊疊使著朱印;詹前一面朱紅漆金字牌額,上書四個金字,寫道:「伏魔之殿。」 太尉指著門道:「此殿是甚麽去處?」真人答道:「此乃是前代老租天師鎖鎮魔王之殿。」太尉又問道:「如何上面重重疊疊貼著許多封皮?」真人答道:「此是老祖大唐洞玄國師封鎖魔王在此。但是經傳一代天師,親手便添一道封皮,使其子子孫孫不得妄開。走了魔君,非常利害。今經八九代祖師,誓不敢開。鎖用銅汁灌鑄,誰知裏面的事?小道自來住持本宮,三十餘年,也只聽聞。」洪太尉聽了,心中驚怪,想道:「我且試看魔王一看。」便對真人說道:「你且開門來,我看魔王甚麽模樣。」真人稟道:「太尉,此殿決下敢開!先祖天師叮嚀告戒:今後諸人不許擅開。」太尉笑道:「胡說!你等要妄生怪事,煽惑良民,故意安排這等去處,假稱鎖鎮魔王,顯耀你們道術。我讀一鑑之書,何曾見鎖魔之法?神鬼之道,處隔幽冥,我不信有魔王在內。快快與我打開,我看魔王如何。」 真人三回五次稟說:「此殿開不得,恐惹利害,有傷於人。」太尉大怒,指著道衆說道:「你等不開與我看,回到朝廷,先奏你們衆道土阻當宣詔,違別聖旨,不令我見天師的罪犯;後奏你等私設此殿,假稱鎖鎮魔王,煽惑軍民百姓。把你都追了度牒,刺配遠惡軍州受苦。」 真人等懼怕太尉權勢,只得喚幾個火工道人來,先把封皮揭了,將鐵錘打開大鎖。衆人把門推開,一齊都到殿內,黑洞洞不見一物。 太尉教從人取十數個火把點著,將來打一照時,四邊並無別物,只中央一個石碣,約高五六尺,下面石龜跌坐,大半陷在泥裏。照那石碣上時,前面都是龍章鳳篆,天書符籙,人皆不識;照那碑後時,卻有四個真字大書,鑿著「遇洪而開。」洪太尉看了這四個字,大喜,便對真人說道:「你等阻當我,卻怎地數百年前已註定我姓字在此?『遇洪而開,』分明是教我開看,卻何妨?我想這個魔王都只在石碣底下。汝等從人與我多喚幾個火工人等將鋤頭鐵鍬來掘開。」 真人慌忙諫道:「太尉,不可掘動,恐有利害,傷犯於人,不當穩便!」太尉大怒,喝道:「你等道衆省得甚麽!碣上分明鑿著遇我而開,你如何阻當?快與我喚人來開!」真人又三回五次稟道:「恐有不好。」太尉那裏肯聽。只得聚集衆人,先把石碣放倒,一齊併力掘那石龜,半日方才掘得起。又掘下去,只有三四尺深,見一片大青石板,方可丈圍。洪太尉叫再掘起來。真人又苦稟道:「不可掘動。」太尉那裏肯聽。衆人只得把石板一齊扛起。看時,石板底下,卻是一個萬丈深淺地穴。 只見穴內刮喇喇一聲響亮,那響非同小可。響亮過處,只見一道黑氣,從穴裏滾將起來,掀塌了半個殿角。那道黑氣,直沖上半天裏,空中散作百十道金光,望四面八方去了。衆人喫了一驚,發聲喊,撇下鋤頭鐵鍬,盡從殿內奔將出來,推倒顛翻無數。驚得洪太尉目瞪口呆,罔知所措,面色如上。奔到廊下,只見真人向前叫苦不迭。 太尉問道:「走了的卻是甚麽妖魔?」真人道:「太尉不知:此殿中,當初老祖天師洞玄真人傳下法符,囑付道:『此殿內鎮鎖著三十六員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一共是一百單八個魔君在裏面。上立石碣,鑿著龍章鳳篆姓名,鎮住在此。若還放他出世,必惱下方生靈。』如今太尉放他走了,怎生是好!」當時洪太尉聽罷,渾身冷汗,捉顫不住;急急收拾行李,引了從人下山回京。真人並道眾送官已罷,自回宮內修理殿宇,豎立石碣,不在話下。 再說洪太尉在途中分付從人,教把走妖魔一節休說與外人知道,恐天子知而見責。於路無話,星夜回至京師。進得汴梁城,聞人所說:「天師在東京禁院做了七晝夜好事,普施符籙,禳救災病,瘟疫盡消,軍民安泰,天師辭朝,乘鶴駕雲,自回龍虎山去了。」洪太尉次日早朝,見了天子,奏說:「天師乘鶴駕雲,先到京師;臣等驛站而來,纔得到此。」仁宗准奏,賞賜洪信,復還舊職,亦不在話下。 後來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駕,無有太子,傳位濮安懿王允讓之子,太宗皇帝嫡孫,立帝號曰英宗。在位四年,傳位與太子神宗。神宗在位一十八年,傳位與太子哲宗。那時天下太平,四方無事。 且住!若真個太平無事,今日開書演義又說著些甚麼?看官不要心慌,下文便有一部七十回正書,一百四十句題目,有分教:宛子城中藏猛虎,蓼兒洼內聚蛟龍。 畢竟如何緣故,且聽初回分解。 第一回 王教頭私走延安府 九紋龍大鬧史家村 話說故宋,哲宗皇帝在時,其時去仁宗天子已遠,東京,開封府,汴梁,宣武軍便有一個浮浪破落戶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業,只好刺鎗使棒,最是得好腳氣毬。京師人口順,不叫高二,卻都叫他做高毬。後來發跡,便將氣毬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改作姓高,名俅。這人吹彈歌舞,刺鎗使棒,相撲頑耍,亦胡亂學詩書詞賦;若論仁義禮智,信行忠良,卻是不會,只在東京城裏城外幫閒。 因幫了一個生鐵王員外兒子使錢,每日三瓦兩舍,風花雪月,被他父親在開封府裏告了一紙文狀,府尹把高俅斷了二十脊杖,迭配出界發放,東京城裏人民不許容他在家宿食。高俅無計奈何,只得來淮西,臨淮州,投奔一個開賭坊的閒漢柳大郎,名喚柳世權。他平生專好惜客,養閒人,招納四方干隔澇漢子。 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後來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風調雨順,放寬恩,大赦天下。那高俅在臨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量要回東京。這柳世權卻和東京城裏金梁橋下開生藥鋪的董將仕是親戚,寫了一封書札,收拾些人事盤纏,齎發高俅回東京投奔董將仕家過活。 當時高俅辭了柳大郎,背上包裹,離了臨淮州,迤邐回到東京,逕來金梁橋下董生藥家下了這一封書。董將仕一見高俅,看了柳世權來書,自肚裏尋思道:「這高俅,我家如何安得著他?若是個志誠老實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兒們學些好;他卻是個幫閒破落戶,沒信行的人,亦且當初有過犯來,被斷配的人,舊性必一肯改,若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兒們不學好了。」待不收留他,又撇不過柳大郎面皮,當時只得權且歡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管待。 住了十數日,董將仕思量出一個路數,將出一套衣服,寫了一封書簡,對高俅說道:「小人家下螢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後誤了足下。我轉薦足下與小蘇學士處,久後也得個出身。足下意內如何?」高俅大喜,謝了董將仕。董將仕使個人將著書簡,引領高俅逕到學士府內。門吏轉報。小蘇學士出來見了高俅,看了來書。知道高俅原是幫閒浮浪的人,心下想道:「我這裏如何安著得他?不如做個人情,他去駙王晉卿府裏做個親隨;人都喚他做小王都太尉,他便歡喜這樣的人。」當時回了董將仕書札,留高俅在府裏住了一夜。次日,寫了一封書呈,使個幹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處。 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駙馬。他喜愛風流人物,正用這樣的人;一見小蘇學士差人持書送這高俅來,拜見了便喜;隨即寫回書,收留高俅在府內做個親隨。自此,高俅遭際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自古道:「日遠日疏,日親日近。」忽一日,小王都太尉慶誕生辰,分付府中安排筵宴;專請小舅端王。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現掌東駕,排號九大王,是個聰明俊俏人物。這浮浪子弟門風幫閒之事,無一般不曉,無一般不會,更無一般不愛;即如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踢毬打彈,品竹調絲,吹彈歌舞,自不必說。 當日,王都尉府中準備筵宴,水陸俱備。請端王居中坐定,太尉對席相陪。酒進數杯,食供兩套,那端王起身淨手,偶來書院裏少歇,猛見書案上一對兒羊脂玉碾成的鎮紙獅子,極是做得好,細巧玲瓏。端王拿起獅子,不落手看了一回,道:「好!」王都尉見端王心愛,便說道:「再有一個玉龍筆架,也是這個匠人一手做的,卻不在手頭,明日取來,一併相送。」端王大喜道:「深謝厚意;想那筆架必是更妙。」王都尉道:「明日取出來送至宮中便見。」端王又謝了。兩個依舊入席。飲宴至暮,盡醉方散。端王相別回宮去了。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龍筆架和兩個鎮紙玉獅子,著一個小金盒子盛了,用黃羅包袱包了,寫了一封書呈,卻使高俅送去。高俅領了王都尉鈞旨,將著兩般玉玩器,懷中揣著書呈,逕投端王宮中來。把門官吏轉報與院公。沒多時,院公出來問道:「你是那個府裏來的人?」高俅施禮罷,答道:「小人是王駙馬府中特送玉玩器來進大王。」院公道:「殿下在庭心裏和小黃門踢氣毬,你自過去。」高俅道:「相煩引進。」院公引到庭門。高俅看時,見端王頭戴軟紗唐巾;身穿紫繡龍袍;腰繫文武雙穗條;把繡龍袍前襟拽扎在條兒邊;足穿一雙嵌金線飛鳳靴;三五個小逼門相伴著蹴氣毬。高俅不敢過去衝撞,立在從人背後伺侯。也是高俅合當發跡,時運到來;那個氣毬騰地起來,端王接個不著,向人叢裏直滾到高俅身邊。那高俅見氣毬來,也是一時的膽量,使個「鴛鴦拐」,踢還端王。端王見了大喜,便問道:「你是甚人?」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親隨;受東人使令,送兩般玉玩器來進獻大王。有書呈在此拜上。」端王聽罷,笑道:「姐夫直如此掛心?」高俅取出書呈進上。端王開盒子看了玩器,都遞與堂候官收了去。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卻先問高俅道:「你原來會踢氣毬?你喚做甚麽?」高俅叉手跪覆道:「小的叫做高俅,胡亂踢得幾腳。」端王道:「好,你便下場來踢一回耍。」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樣人,敢與恩王下腳!」端王道:「這是齊雲社,名爲天下圓,但踼何傷。」高俅再拜道:「怎敢。」三回五次告辭,端王定要他踼,高俅只得叩頭謝罪,解膝下場。纔踼幾腳,端王喝采,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來奉承端王,那身分,模樣,這氣毬一似鰾膠黏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宮中過了一夜;次日,排個筵會,專請王都尉宮中赴宴。 卻說王都尉當日晚不見高俅回來,正疑思間,只見次日門子報道:「九大王差人來傳令旨,請太尉到宮中赴宴。」王都尉出來見了幹人,看了令旨,隨即上馬,來到九大王府前,下了馬,入宮來見了端王。端王大喜,稱謝兩般玉玩器。入席,飲宴間,端王說道:「這高俅踢得兩腳好氣毬,孤欲索此人做親隨,如何?」王都尉答道:「既殿下欲用此人,就留在宮中伏侍殿下。」端王歡喜,執杯相謝。二人又閒話一回,至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駙馬府去,不在話下。 且說端王自從索得高俅做伴之後,留在宮中宿食。高俅自此遭際端王,每日跟隨,寸步不離。未兩個月,哲宗皇帝晏駕,無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議,冊立端王爲天子,立帝號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登基之後,一向無事,忽一日,與高俅道:「朕欲要擡舉你,但要有邊功方可陞遷,先教樞密院與你入名。」只是做隨駕遷轉的人。後來沒半年之間,直擡舉高俅做到殿帥府太尉職事。 高俅得做太尉,揀選吉日良辰去殿帥府裏到任。所有一應合屬公吏,衙將,都軍,監軍,馬步人等,盡來參拜,各呈手本,開報花名。高殿帥一一點過,於內只欠一名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半月之前,已有病狀在官,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門管事。高殿帥大怒,喝道:「胡說!既有手本呈來!卻不是那廝抗拒官府,搪塞下官?此人即是推病在家!快與我拿來!」隨即差人到王進家來捉拿王進。 且說這王進卻無妻子,只有一個老母,年已六旬之上。牌頭與教頭王進說道:「如今高殿帥新來上任,點你不著,軍正司稟說染病在家,見有患病狀在官,高殿帥焦躁,那裏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頭詐病在家。教頭只得去走一遭;若還不去,定連累小人了。」王進聽罷,只得捱著病來;進殿帥府前,參見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個喏,起來立在一邊。高俅道:「你那廝便是都軍教頭王昇的兒子?」王進稟道:「小人便是。」高俅喝道:「這廝!你爺是街上使花棒賣藥的!你省得甚麽武藝?前官沒眼,參你做個教頭,如何敢小覰我,不伏俺點視!你托誰的勢要推病在家安閒快樂?」王進告道:「小人怎敢;其實患病未痊。」高太尉罵道:「賊配軍!你既害病,如何來得?」王進又告道:「太尉呼喚,不敢不來。」高殿帥大怒:喝令:「左右!拿下!加力與我打這廝!」衆多牙將都是和王進好的,只得與軍正司同告道:「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頭,權免此人這一次。」高太尉喝道:「你這賊配軍!且看衆將之面饒恕你今日!明日卻和你理會!」王進謝罪罷,起來擡頭看了,認得是高俅;出得衙門,歎口氣道:「我的性命今番難保了!俺道是甚麽高殿帥,卻原來正是東京幫閒的圓社高二!比先時曾學使棒,被我父親一棒打翻,三四個月將息不起。有此之仇,他今日發跡,得做殿帥府太尉,正待要報仇。我不想正屬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與他爭得?怎生奈何是好?」回到家中,悶悶不已,對娘說知此事。母子二人抱頭而哭。娘道:「我兒,『三十六著,走爲上著。』只恐沒處走!」王進道:「母親說得是。兒子尋思,也是這般計較。只有延安府老种經略相公鎮守邊庭,他手下軍官多有曾到京師的,愛兒子使鎗棒,何不逃去投奔他們?那裏是用人去處,足可安身立命。」當下母子二人商議定了。其母又道:「我兒,和你要私走,只恐門前兩個牌軍,是殿帥府撥來伏侍你的,若他得知,須走不脫。」王進道:「不妨。母親放心,兒子自有道理措置他。」 當下日晚未昏,王進先叫張牌入來,分付道:「你先喫了些晚飯,我使你一處去幹事。」張牌道:「教頭使小人那裏去?」王進道:「我因前日患病許下酸棗門外嶽廟裏香願,明日早要去燒炷頭香。你可今晚先去分付廟祝,教他來日早些開廟門,等我來燒炷頭香,就要三牲獻劉李王。你就廟裏歇了等我。」張牌答應,先吃了晚飯,叫了安置,望廟中去了。當夜母子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細軟銀兩,做一擔兒打挾了;又裝兩個料袋袱駝,拴在馬上的。等到五更,天色未明,王進叫起李牌,分付道:「你與我將這些銀兩去嶽廟裏和張牌買個三牲煮熟在那裏等候;我買些紙燭,隨後便來。」李牌將銀子望廟中去了。王進自去備了馬,牽出後槽,將料袋袱駝搭上,把索子拴縛牢了,牽在後門外,扶娘上了馬;家中粗重都棄了;鎖上前後門,挑了擔兒,跟在馬後,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勢出了西華門,取路望延安府來。 且說兩個牌軍買了福物煮熟,在廟等到巳牌,也不見來。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尋時,只見鎖了門,兩頭無路,尋了半日,並無有人。看看待晚,嶽廟裏張牌疑忌,一直奔回家來,又和李牌尋了一黃昏。看看黑了,兩個見他當夜不歸,又不見了他老娘。次日,兩個牌軍又去他親戚之家訪問,亦無尋處。兩個恐怕連累,只得去殿帥府首告:「王教頭棄家在逃,母子不知去向。」高太尉見告,大怒道:「賊配軍在逃,看那廝待走那裏去!」隨即押下文書,行開諸州各府捉拿逃軍王進。二人首告,免其罪責,不在話下。 且說王教頭母子二人自離了東京,免不了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在路一月有餘,忽一日,天色將晚,王進挑著擔兒跟在娘的馬後,口裏與母親說道:「天可憐見!慚愧了我母子兩個脫了這天羅地網之厄!此去延安府不遠了,高太尉便要差拿我也拿不著了!」母子二人歡喜,在路上不覺錯過了宿頭,「走了這一晚,不遇著一處村坊,那裏去投宿是好?...」正沒理會處,只見遠遠地林子裏閃出一道燈光來。王進看了,道:「好了!遮莫去那裏陪個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當時轉入林子裏來看時,卻是一所大莊院,一週遭都是土牆,牆外卻有二三百株大柳樹。當時王教頭來到莊前,敲門多時,只見一個莊客出來。王進放下擔兒,與他施禮。莊客道:「來俺莊上有甚事?」王進答道:「實不相瞞,小人母子二人貪行了些路程,錯過了宿店,來到這裏,前不巴村,後不巴店,欲投貴莊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納房金。萬望周全方便!」莊客答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問莊主太公。肯時但歇不妨。」王進又道:「大哥方便。」莊客入去多時,出來說道:「莊主太公教你兩個入來。」王進請娘下了馬。王進挑著擔兒,就牽了馬,隨莊客到裏面打麥場上,歇下擔兒,把馬拴在柳樹上。母子二人,直到草堂上來見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鬚髮皆白,頭戴遮塵暖帽,身穿直縫寬衫,腰繫皂絲條,足穿熟皮靴。王進見了便拜。太公連忙道:「客人休拜。你們是行路的人,辛苦風霜,且坐一坐。」王進子母二敘禮罷,都坐定。太公問道:「你們是那裏來的?如何昏晚到此?」王進答道:「小人姓張,原是京師人。因爲消折了本錢,無可營用,要去延安府投奔親眷。不想今日路上貪行了程途,錯過了宿店。欲投貴莊借宿一宵。來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納。」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個頂著房屋走哩。你母子二位敢未打火?」叫莊客安排飯來。 沒多時,就廳上放開條桌子。莊客托出一桶盤,四樣菜蔬,一盤牛肉,鋪放桌上,先燙酒來篩下。太公道:「村落中無甚相待,休得見怪。」王進起身謝道:「小人母子無故相擾,此恩難報。」太公道:「休這般說,且請喫酒。」一面勸了五七杯酒,搬出飯來,二人喫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進母子到客房裏安歇。王進告道:「小人母親騎的頭口,相煩寄養,草料望乞應付,一併拜酬。」太公道:「這個不妨。我家也有頭口騾馬,教莊客牽出後槽,一發喂養。」王進謝了,挑那擔兒到客房裏來。莊客點上燈火,一面提湯來洗了腳。太公自回裏面去了。王進母子二人謝了莊客,掩上房門,收拾歇息。 次日,睡到天曉,不見起來。莊主太公來到客房前過,聽得王進老母在房裏聲喚。太公問道:「客官,天曉好起了?」王進聽得,慌忙出房來見太公,施禮說道:「小人起多時了。夜來多多攪擾,甚是不當。」太公問道:「誰人如此聲喚?」王進道:「實不相瞞太公說,老母鞍馬勞倦,昨夜心痛病發。」太公道:「即然如此,客人休要煩惱,教你老母且在老夫莊上住幾日。我有個醫心痛的方,叫莊客去縣裏撮藥來與你老母親喫。教他放心慢慢地將息。」王進謝了。 話休絮繁。自此,王進母子二人在太公莊上。服藥,住了五七日,覺道母親病患痊了,王進收拾要行。當日因來後槽看馬,只見空地上一個後生脫膞著,刺著一身青龍,銀盤也似一個面皮,約有十八九歲,拿條棒在那裏使。王進看了半晌,不覺失口道:「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綻,嬴不得真好漢。」那後生聽了大怒,喝道:「你是甚麽人,敢來笑話我的本事!俺經了七八個有名的師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扠一扠麽?」說猶未了,太公到來,喝那後生:「不得無禮!」那後生道:「叵耐這廝笑話我的棒法!」太公道:「客人莫不會使鎗棒?」王進道:「頗曉得些。敢問長上,這後生是宅上何人?」太公道:「是老漢的兒子。」王進道:「既然是宅內小官人,若愛學時,小人點撥他端正,如何?」太公道:「恁地時十分好。」便教那後生:「來拜師父。」那後生那裏肯拜,心中越怒道:「阿爹,休聽這廝胡說!若吃他嬴得我這條棒時,我便拜他爲師!」王進道:「小官人若是不當真時,較量一棒耍子。」那後生就空地當中把一條棒使得風車兒似轉,向王進道:「你來!你來!怕你不算好漢!」王進只是笑,不肯動手。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頑時,使一棒,何妨?」王進笑道:「恐衝撞了令郎時,須不好看。」太公道:「這個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腳,亦是他自作自受。」王進道:「恕無禮。」去鎗架上拿了一條棒在手裏,來到空地上使個旗鼓。那後生看了一看,拿條棒滾將入來,逕奔王進。王進托地拖了棒便走。那後生輪著棒又趕入來。王進回身把棒望空地裏劈將下來。那後生見棒劈來,用棒來隔。王進卻不打下來,對棒一掣,卻望後生懷裏直搠將來,只一繳。那後生的棒丟在一邊,撲地望後倒了。王進連忙撇了棒,向前扶住,道:「休怪,休怪。」那後生爬將起來,便去傍邊掇條凳子納王進坐,便拜道:「我枉自經了許多師家,原來不直半分!師父,沒奈何,只得請教!」王進道:「我母子二人連日在此攪擾宅上,無恩可報,當以效力。」 太公大喜,教那後生穿了衣裳,一同來後堂坐下;叫莊客殺一個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類,就請王進的母親一同赴席。四個人坐定,一面把盞。太公起身勸了一杯酒,說道:「師父如此高強,必是個教頭;小兒『有眼不識泰山。』」王進笑道:「『奸不廝欺,俏不廝瞞。』小人不姓張,俺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的便是。這鎗棒終日摶弄。爲因新任一個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帥府太尉,懷挾舊讎,要奈何王進,小人不合屬他所管,和他爭不得,只得母子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种經略相公處勾當。不想來到這裏,得遇長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患,連日管顧,甚是不當。既然令郎肯學時,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學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陣無用。小人從新點撥他。」太公見說了,便道:「我兒,可知輸了?快來再拜師父。」那後生又拜了王進。太公道:「教頭在上:老漢祖居在這華陰縣界,前面便是少華山。這村便喚做史家村,村中總有三四百家都姓史。老漢的兒子從小不務農業,只愛刺鎗使棒;母親說他不得,一氣死了。老漢只得隨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錢財投師父教他;又請高手匠人與他剌了這身花繡,肩膞胸膛,總有九條龍。滿縣人口順,都叫他做九紋龍史進。教頭今日既到這裏,一發成全了他亦好。老漢自當重重酬謝。」王進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說時,小人一發教了令郎方去。」 自當日為始,喫了酒食,留住王教頭母子二人在莊上。史進每日求王教頭點撥十八般武藝,一一從頭指教。史太公自去華陰縣中承當里正,不在話下。 不覺荏苒光陰,早過半年之上。史進十八般武藝,──矛,錘,弓,弩,銃,鞭,簡註:金字旁間,劍,鏈,撾,斧,鉞并戈,戟,牌,棒與鎗,扒,一一學得精熟。多得王進盡心指教,點撥得件件都有奧妙。王進見他學得精熟了,自思在此雖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來,相辭要上延安府去。史進那裏肯放,說道:「師父只在此間過了。小弟奉養你母子二人以終天年,多少是好。」王進道:「賢弟,多蒙你好心,在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來,負累了你,不當穩便;以此兩難。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著在老种經略處勾當。那裏是鎮守邊庭,用人之際,足可安身立命。」史進并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個席筵送行,托出一盤──兩個段子,一百兩花銀謝師。次日,王進收拾了擔兒,備了馬,母子二人相辭史太公。王進請娘乘了馬,望延安府路途進發。史進叫莊客挑了擔兒,親送十里之程,心中難捨。史進當時拜別了師父,灑淚分手,和莊客自回。王教頭依舊自挑了擔兒,跟著馬,母子二人自取關西路上去了。 話中不說王進去投軍役。只說史進回到莊上,每日只是打熬氣力;亦且壯年,又沒老小,半夜三更起來演習武藝,白日裏只在莊後射弓走馬。不到半載之間,史進父親──太公──染病患證,數日不起。史進使人遠近請醫士看治,不能痊可。嗚呼哀哉,太公沒了。史進一面備棺槨盛殮,請僧修設好事,追齋理七,薦拔太公;又請道士建立齋醮,超度升天,整做了十數壇好事功果道場,選了吉日良時,出喪安葬,滿村中三四百史家莊戶都來送喪掛孝,埋殯在村西山上祖墳內了。史進家中自此無人管業。史進又不肯務農,只要尋人使家生,較量鎗棒。 自史太公死後,又早過了三四個月日。時當六月中旬,炎天正熱,那一日,史進無可消遣,提個交床坐在打麥場柳陰樹下乘涼。對面松林透過風來,史進喝采道:「好涼風!」正乘涼哩,只見一個人探頭探腦在那裏張望。史進喝道:「作怪!誰在那裏張俺莊上?」史進跳起身來,轉過樹背後,打一看時,認得是獵戶標兔李吉。史進喝道:「李吉,張我莊內做甚麽?莫不是來相腳頭!」李吉向前聲諾道:「大郎,小人要尋莊上矮邱乙郎喫碗酒,因見大郎在此乘涼,不敢過來衝撞。」史進道:「我且問你:往常時你只是擔些野味來我莊上賣,我又不曾虧了你,如何一向不將來賣與我?敢是欺負我沒錢?」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沒有野味,以此不敢來。」史進道:「胡說!偌大一個少華山,恁地廣闊,不信沒有個獐兒,兔兒?」李吉道:「大郎原來不知。如今山上添了一夥強人,紮下一個山寨,聚集著五七百個小嘍囉,有百十匹好馬。爲頭那個大王喚作神機軍師朱武,第二個喚做跳澗虎陳達,第三個喚做白花蛇楊春:這三個爲頭打家劫舍。華陰縣裏禁他不得,出三千貫賞錢,召人拿他。誰敢上去拿他?因此上,小人們不敢上山打捕野味,那討來賣!」史進道:「我也聽得說有強人。不想那廝們如此大弄。必然要惱人。李吉,你今後有野味時尋些來。」李吉唱個喏自去了。 史進歸到廳前,尋思「這廝們大弄,必要來薅惱村坊。既然如此...」便叫莊客揀兩頭肥水牛來殺了,莊內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燒了一陌「順溜紙,」便叫莊客去請這當村裏三四百史家莊戶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齒坐下,教莊客一面把盞勸酒。史進對衆人說道:「我聽得少華山上有三個強人,聚集著五七百小嘍羅打家劫舍。這廝們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來俺村中囉皂註:口字旁皂。我今特請你衆人來商議。倘若那廝們來時,各家准備。我莊上打起梆子,你衆人可各執鎗棒前來救應;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遞相救護,共保村坊。如果強人自來,都是我來理會。」衆人道:「我等村農只靠大郎做主,梆子響時,誰敢不來。」當晚衆人謝酒,各自分散回家,準備器械。自此,史進修整門戶牆垣,安排莊院,設立幾處梆子,拴束衣甲,整頓刀馬,提防賊寇,不在話下。 且說少華山寨中三個頭領坐定商議:爲頭的神機軍師朱武,那人原是定遠人氏,能使兩口雙刀,雖無十分本事,郤精通陣法,廣有謀略;第二個好漢,姓陳,名達,原是鄴城人氏,使一條出白點鋼鎗;第三個好漢,姓楊,名春,蒲州解良縣人氏,使一口大桿刀。當日朱武郤與陳達,楊春說道:「如今我聽知華陰縣裏出三千賞錢,召人捉我們,誠恐來時要與他廝殺。只是山寨錢糧欠少,如何不去劫擄些來,以供山寨之用?聚積些糧食在寨裏,防備官軍來時,好和他打熬。」跳澗虎陳達道:「說得是。如今便去華陰縣裏先問他借糧,看他如何。」白花蛇楊春道:「不要華陰縣去;只去蒲城縣,萬無一失。」陳達道:「蒲城縣人戶稀少,錢糧不多,不如只打華陰縣;那裏人民豐富,錢糧廣有。」楊春道:「哥哥不知。若是打華陰縣時,須從史家村過。那個九紋龍史進是個大蟲,不可去撩撥他。他如何肯放我們過去?」陳達道:「兄弟好懦弱!一個村坊,過去不得,怎地敢抵敵官軍?」楊春道:「哥哥,不可小覷了他!那人端的了得!」朱武道:「我也曾聞他十分英雄,說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罷。」陳達叫將起來,說道:「你兩個閉了烏嘴!『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他只是一個人,須不三頭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嘍囉:「快備我的馬來!如今便先去打史家莊,後取華陰縣!」朱武、楊春,再三諫勸。陳達那裏肯聽,隨即披掛上馬,點了一百四五十小嘍囉,鳴鑼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且說史進正在莊前整製刀馬,只見莊客報知此事。史進聽得,就莊上敲起梆子來。那莊前,莊後,莊東,莊西,三四百家莊戶,聽得梆子響,都拖鎗曳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齊都到史家莊上。看了史進,頭戴一字巾,身披朱紅甲;上穿青錦襖,下著抹綠靴;腰繫皮搭膞,前後鐵掩心;一張弓,一壺箭,手裏拿一把三尖兩刃四竅八環刀。莊客牽過那匹火炭赤馬。史進上了馬,綽了刀,前面擺著三四十壯健的莊客,後面列著八九十村蠢的鄉夫及史家莊戶,都跟在後頭,一齊呐喊,直到村北路口。那少華山陳達引了人馬飛奔到山坡下,將小嘍囉擺開。史進看時,見陳達頭戴乾紅凹面巾,身披裹金生鐵甲;上穿一領紅衲襖,腳穿一對吊墩靴;腰繫七尺攢線搭膞;坐騎一匹高頭白馬;手中橫著丈八點鋼矛。小嘍囉趁勢便呐喊。二員將就馬上相見。 陳達在馬上看著史進,欠身施禮。史進喝道:「汝等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犯著彌天大罪,都是該死的人!你也須有耳朵!好大膽!直來太歲頭上動土!」陳達在馬上答道:「俺山寨裏欠少些糧,欲往華陰縣借糧;經繇貴莊,假一條路,並不敢動一根草。可放我們過去,回來自當拜謝。」史進道:「胡說!俺家見當里正,正要拿你這夥賊;今日倒來經繇我村中過,卻不拿你,倒放你過去,本縣知道,須連累於我。」陳達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相煩借一條路。」史進道:「甚麽閒話!我便肯時,有一個不肯!你問得他肯便去!」陳達道:「好漢,叫我問誰?」史進道:「你問得我手裏這口刀肯,便放你去!」陳達大怒道:「趕人不要趕上!休得要逞精神!」史進也怒,輪手中刀,驟坐下馬,來戰陳達。陳達也拍馬挺鎗來迎史進。兩個交馬,鬥了多時,史進賣個破綻,讓陳達把鎗望心窩裏搠來;史進卻把腰一閃,陳達和鎗顛註:手字旁顛。入懷裏來;史進輕舒猿臂,款紐狼腰,只一挾,把陳達輕輕摘離了嵌花鞍,款款揪住了線搭膞,只一丟,丟落地,那匹戰馬撥風也似去了。史進叫莊客把陳達綁縛了。衆人把小嘍囉一趕都走了。史進回到莊上,把陳達綁在庭心內柱上,等待一發拿了那賊首,一併解官請賞;且把酒來賞了衆人,教且權散。衆人喝采:「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傑!」 休說衆人歡喜飲酒。卻說朱武、楊春,兩個正在寨裏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嘍囉再去探聽消息。只見回去的人牽著空馬,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陳家哥哥不聽二位哥哥所說,送了性命!」朱武問其緣故。小嘍羅備說交鋒一節,「怎當史進英雄!」朱武道:「我的言語不聽,果有此禍!」楊春道:「我們盡數都去與他死拼,如何?」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輸了,你如何拼得他過?我有一條苦計,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楊春問道:「如何苦計?」朱武附耳低言說道:「只除恁地,...」楊春道:「好計!我和你便去!事不宜遲!」 再說史進正在莊上忿怒未消,只見莊客飛報道:「山寨裏朱武,楊春自來了!」史進道:「這廝合休!我教他兩個一發解官!快牽過馬來!」一面打起梆子。衆人早都到來。史進上了馬,正待出莊門,只見朱武、楊春,步行已到莊前,兩個雙雙跪下,擎著四行眼淚。史進下馬來喝道:「你兩個跪下如何說?」朱武哭道:「小人等三個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當初發願道:『不求同日生,只願同日死。』雖不及關,張,劉備的義氣,其心則同。今日小弟陳達不聽好言,誤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貴莊,無計懇求,今來一逕就死。望英雄將我三人一發解官請賞,誓不皺眉。我等就英雄手內請死,並無怨心!」史進聽了,尋思道:「他們直恁義氣!我若拿他去解官請賞時,反教天下好漢們恥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蟲不吃伏肉。』」史進便道:「你兩個且跟我進來。」朱武、楊春,並無懼怯,隨了史進,直到後廳前跪下,又教史進綁縛。史進三四五次叫起來。他兩個那裏肯起來。「惺惺惜惺惺,好漢識好漢。」史進道:「你們既然如此義氣深重,我若送了你們,不是好漢。我放陳達還你,如何?」朱武道:「休得連累了英雄,不當穩便,寧可把我們解官請賞。」史進道:「如何使得。你肯吃我酒食麽?」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懼,何況酒肉乎!」當時史進大喜,解放陳達,就後廳上座置酒設席管待三人。朱武,楊春,陳達,拜謝大恩。酒至數杯,少添春色。酒罷,三人謝了史進回山去了。史進送出莊門,自回莊上。 卻說朱武等三人歸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們非這條苦計,怎得性命在此?雖然救了一人,卻也難得史大郎爲義氣上放了我們。過幾日備些禮物送去,謝他救命之恩。」 話休絮繁,過了十數日,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兩蒜條金,使兩個小嘍囉乘月黑夜送去史家莊上,當夜敲門。莊客報知,史進火急披衣,來到莊前,問小嘍囉:「有甚話說?」小嘍羅道:「三個頭領再三拜覆:特使進獻些薄禮,酬謝大郎不殺之恩。不要推卻,望乞笑留。」取出金子遞與。史進初時推卻,次後尋思道:「既然好意送來,受之爲當。」叫莊客置酒管待小校喫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銀兩賞了小校回山。又過半月有餘,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議擄掠得好大珠子,又使小嘍羅連夜送來莊上。史進受了,不在話下。 又過了半月,史進尋思道:「也難得這三個敬重我,我也備些禮物回奉他。」次日,叫莊客尋個裁縫,自去縣裏買了三疋紅綿,裁成三領錦襖子;又揀肥羊煮了三個,將大盒子盛了,委兩個莊客去送。史進莊上有個爲頭的莊客王四,此人頗能答應官府,口舌利便,滿莊人都叫他做「賽伯當」。史進教他同一個得力的莊客,挑了盒擔,直送到山下。小嘍囉問了備細,引到山寨裏見了朱武等。三個頭領大喜,受了錦襖子並肥羊酒禮,把十兩銀子賞了莊客,每人吃了十數碗酒,下山同歸莊內,見了史進,說道:「山上頭領多多上覆。」史進自此常常與朱武等三人往來。不時間,只是王四去山寨裏送物事,不只一日。寨裏頭領也頻頻地使人送金銀來與史進。 荏苒光陰,時遇八月中秋到來。史進要和三人說話,約至十五夜來莊上賞月飲酒,先使莊客王四齎一封請書直至少華山上請朱武,陳達,楊春,來莊上赴席。王四馳書逕到山寨裏,見了三位頭領,下了來書。朱武看了大喜。三個應允,隨即寫封回書,賞了王四五兩銀子,喫了十來碗酒。王四下得山來,正撞著時常送物事來的小嘍囉,一把抱住,那裏肯放,又拖去山路邊村酒店裏喫了十數碗酒,王四相別了回莊,一面走著,被山風一吹,酒卻湧上來,踉踉蹌蹌,一步一顛;走不得十里之路,見座林子,奔到裏面,望著那綠茸茸莎草地上撲地倒了。 原來兔李吉正在那坡下張兔兒,認得是史家莊上王四,趕入林子裏來扶他,那裏扶得動,只見王四搭膊裏突出銀子來。李吉尋思道:「這廝醉了,...那裏討得許多?...何不拿他些?」也是天罡星合當聚會,自是生出機會來:李吉解那搭膊,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書和銀子都抖出來。李吉拿起,頗識幾字;將書拆開看時,見面寫著少華山朱武,陳達,楊春;中間多有兼文帶武的言語,卻不識得,只認得三個名字。李吉道:「我做獵戶,幾時能彀發跡?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財,卻在這裏!華陰縣裏現出三千貫賞錢捕捉他三個賊人。叵耐史進那廝,前日我去他莊上尋矮邱乙郎,他道我來相腳頭屣盤,──你原來倒和賊人來往!」銀子並書都拿去了,望華陰縣裏來出首。 卻說莊客王四一覺直睡到二更方醒,覺來看見月光微微照在身上,吃了一驚,跳將起來,卻見四邊都是松樹;便去腰裏摸時,搭膊和書都不見了;四下裏尋時,只見空搭膊在莎草地上。王四只管叫苦,尋思道:「銀子不打緊,這封回書卻怎生得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頭一縱,計上心來,自道:「若回去莊上說脫了回書,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趕我出來;不如只說不曾有回書,那裏查照?」計較定了,飛也似取路歸來莊上,卻好五更天氣。 史進見王四回來,問道:「你緣何方才歸來?」王四道:「托主人福蔭,寨中三個頭領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喫了半夜酒,因此回來遲了。」史進又問:「曾有回書麽?」王四道:「三個頭領要寫回書,卻是小人道:『三位頭領既然準時赴席,何必回書?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脫節,不是耍處。』」史進聽了大喜,說道:「不枉了諸人叫你『賽伯當』!真個了得!」王四應道:「小人怎敢差遲,路上不曾住腳,一直奔回莊上。」史進道:「既然如此,教人去縣裏買些果品案酒伺候。」 不覺中秋節至。是日晴明得好。史進當日分付家中莊客宰了一腔大羊,殺了百十個雞鵝,準備下酒食筵宴。看看天色晚來,少華山上朱武,陳達,楊春,三個頭領分付小嘍囉看守寨柵,只帶三五個做伴,將了朴刀,各跨口腰刀,不騎鞍馬,步行下山,逕來到史家莊上。史進接著,各敘禮罷,請入後園。莊內己安排下筵宴。史進請三位頭領上坐,史進對席相陪,便叫莊客把前後莊門拴了,一面飲酒。莊內莊客輪流把盞,一邊割羊勸酒。酒至數杯,卻早東邊推起那輪明月。史進和三個頭領敍說舊話新言。只聽得牆外一聲喊起,火把亂明。史進大驚,跳起身來道:「三位賢友且坐,待我去看!」喝叫莊客:「不要開門!」掇條梯子上牆打一看時,只見是華陰縣尉在馬上,引著兩個都頭,帶著三四百士兵,圍住莊院。史進及三個頭領只管叫苦。外面火光中照見鋼叉,朴刀,五股叉,留客住,擺得似麻林一般。兩個都頭口裏叫道:「不要走了強賊!」 不是這夥人來捉史進並三個頭領,怎地教史進先殺了一二個人,結識了十數個好漢?直教: 蘆花深處屯兵士,荷葉陰中治戰船。 畢竟史進與三個頭領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史大郎夜走華陰縣 魯提轄拳打鎮關西 話說當時史進道:「卻怎生是好?」朱武等三個頭領跪下道:「哥哥,你是乾淨的人,休爲我等連累了。大郎可把索來綁縛我三個出去請賞,免得負累了你不好看。」史進道:「如何使得!恁地時,是我賺你們來,捉你請賞,枉惹天下人笑。若是死時,我與你們同死;活時同活。你等起來,放心,別作圓便。且等我問個來歷情繇。」 史進上梯子問道:「你兩個何故半夜三更來劫我莊上?」兩個都頭道:「大郎,你兀自賴哩!見有原告人李吉在這裏。」史進喝道:「李吉,你如何誣告平人?」李吉應道:「我本不知;林子裏拾得王四的回書,一時間把在縣前看,因此事發。」史進叫王四,問道:「你說無回書,如何卻又有書?」王四道:「便是小人一時醉了,忘記了回書。」史進大喝道:「畜生!卻怎生好!」外面都頭人等懼怕史進了得,不敢奔入莊裏來捉人。三個頭領把手指道:「且答應外面。」史進會意,在梯子上叫道:「你兩個都頭都不必鬥動,權退一步,我自綁縛出來解官請賞。」那兩個都頭都怕史進,只得應道:「我們都是沒事的,等你綁出來,同去請賞。」史進下梯子,來到廳前,先將王四帶進後園,把來一刀殺了;喝教許多莊客把莊裏有的沒的細軟等物即便收,拾盡教打疊起了;一壁點起三四十個火把。莊裏史進和三個頭領全身披挂,槍架上各人跨了腰刀,拿了朴刀,拽扎起,把莊後草屋點著;莊客各自打拴了包裹。外面見裏面火起,都奔來後面看。史進卻就中堂又放起火來,大開莊門,呐聲喊,殺將出來。史進當頭,朱武,楊春在中,陳達在後,和小嘍羅並莊客,一衝一撞,指東殺西。史進卻是個大蟲,那裡攔當得住;後面火光亂起,殺出條路,衝將出來,正迎著兩個都頭並李吉,史進見了大怒。「讎人見面,分外眼明!」兩個都頭見勢頭不好,轉身便走。李吉也卻待回身。史進早到,手起一刀,把李吉斬做兩段。兩個都頭正待走時,陳達,楊春趕上,一個一朴刀,結果了兩個性命。縣尉驚得跑馬走回去了。衆士兵那裏敢向前,各自逃命散了,不知去向。 史進引著一行人,且殺且走,直到少華山上寨內坐下。喘息方定,朱武等忙叫小嘍羅一面殺牛宰馬,賀喜飲宴,不在話下。 一連過了幾日,史進尋思:「一時間要救三人,放火燒了莊院。雖是有些細軟家財,麤重雜物,盡皆沒了!」心內躊躇,在此不了,開言對朱武等說道:「我師父王教頭在關西經略府勾當,我先要去尋他,只因父親死了,不曾去得;今來家私莊院廢盡,我如今要去尋他。」朱武三人道:「哥哥休去,只在我寨中且過幾日,又作商議。若哥哥不願落草時,待平靜了,小弟們與哥哥重整莊院,再作良民。」史進道:「雖是你們的好情分,只是我今去意難留。我若尋得師父,也要那裏討個出身,求半世快樂。」朱武道:「哥哥便在此間做個寨主,卻不快活?只恐寨小不堪歇馬。」史進道:「我是個清白好漢,如何肯把父母遺體來點污了!你勸我落草,再也休題。」史進住了幾日,定要去。朱武等苦留不住。史進帶去的莊客都留在山寨;只自收拾了些散碎銀兩,打拴一個包裏,餘者多的盡數寄留在山寨。 史進頭帶白范陽氈大帽,上撒一撮紅纓;帽兒下裹一頂渾青抓角軟頭巾。頂上明黃縷帶;身穿一領白絲兩上領戰袍;腰系一條楂註:手字旁查。五指梅紅攢線搭膊;青白間道行纏絞腳,襯著踏山透土多耳麻鞋;跨一口銅鈸磐口雁翎刀;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辭別朱武等三人。衆多小嘍羅都送下山來。朱武等灑淚而別,自回山寨去了。 只說史進提了朴刀,離了少華山,取路投關西正路,望延安府路上來,免不得饑食渴飲,夜住曉行;獨自行了半月之上,來到渭州,「這裏也有個經略府,莫非師父王教頭在這裏?」史進便入城來看時,依然有六街三市。只見一個小小茶坊正在路口。史進便入茶坊裏來揀一副坐位坐了。茶博士問道:「客官,喫甚茶?」史進道:「喫個泡茶。」茶博士點個泡茶放在史進面前。史進問道:「這裏經略府在何處?」茶博士道:「只在前面便是。」史進道:「借問經略府內有個東京來的教頭王進麽?」茶博士道:「這府裏教頭極多,有三四個姓王的,不知那個是王進。」 道猶未了,只見一個大漢大踏步竟進入茶坊裏來。史進看他時,是個軍官模樣:頭裏芝麻羅萬字頂頭巾;腦後兩個太原府扭絲金環;上穿一領鸚哥綠紵絲戰袍;腰繫一條文武雙股鴉青縧;足穿一雙鷹爪皮四縫乾黃靴;生得面圓耳大,鼻直口方,腮邊一部貉腮鬍鬚,身長八尺,腰闊十圍。那人入到茶房裏面坐下。茶博士道:「客官,要尋王教頭,只問這位提轄,便都認得。」史進忙起身施禮道:「客官,請坐,拜茶。」 兩個挽了肐膊,出得茶坊來,上街行得三五十步,只見一簇衆人圍住白地上。史進道:「兄長,我們看一看。」分開人衆看時,中間裏一個人,仗著十來條桿棒,地上攤著十數個膏藥,一盤子盛著,插把紙標兒在上面,卻原來是江湖上使槍棒賣藥的。史進見了,卻認得他。原來是教史進開手的師父,叫做打虎將李忠。史進就人叢中叫道:「師父,多時不見。」李忠道:「賢弟如何到這裏?」魯提轄道:「既是史大郎的師父,也和俺去喫三杯。」李忠道:「待小子賣了膏藥,討了回錢,一同和提轄去。」魯達道:「誰奈煩等你!去便同去!」李忠道:「小人的衣飯,無計奈何。提轄先行,小人便尋將來。──賢弟,你和提轄先行一步。」魯達焦躁,把那看的人一推一交,罵道:「這廝們夾著屁眼撒開!不去的洒家便打!」衆人見是魯提轄,一鬨都走了。李忠見魯達兇猛,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道:「好急性的人!」當下收拾了行頭藥囊,寄頓了槍棒。三個人轉彎抹角,來到州橋之下一個潘家有名的酒店,門前挑出望竿,挂著酒旆,漾在空史飄蕩。三人來到潘家酒樓上揀個濟楚閣兒裏坐下。提轄坐了主位,李忠對席,史進下首坐了。酒保唱了喏,認的是魯提轄便道:「提轄官人,打多少酒?」魯達道:「先打四角酒來。」一面舖下菜蔬果品按酒,又問道:「官人,喫甚下飯?」魯達道:「問甚麽!但有,只顧賣來,一發算錢還你!這廝!只顧來聒噪!」酒保下去,隨即燙酒上來;但是下口肉食,只顧將來擺一桌子。 三個酒至數杯,正說些閒話,較量些鎗法,說得入港,只聽得隔壁閣子裏有人哽哽咽咽啼哭。魯達焦躁,便把碟兒盞兒都丟在樓板上。酒保聽得,慌忙上來看時,見魯提轄氣憤地。酒保抄手道:「官人,要甚東西,分付賣來。」魯達道:「洒家要甚麽!你也須認得洒家!卻恁地教甚麽人在間壁吱吱的哭,攪俺弟兄們喫酒?洒家須不曾少了你酒錢!」酒保道:「官人息怒。小人怎敢教人啼哭打攪官人吃酒?這個哭的是綽酒座兒唱的父女兩人,不知官人們在此喫酒,一時間自苦了啼哭。」魯提轄道:「可是作怪!你與我喚得他來。」酒保去叫。不多時,只見兩個到來:前面一個十八九歲的婦人,背後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兒,手裏拿串拍板,都來到面前。看那婦人,雖無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動人的顔色,拭著淚眼,向前來,深深的道了三個萬福。那老兒也都相見了。 魯達問道:「你兩個是那裏人家?爲甚麽啼哭?」那婦人便道:「官人不知,容奴告稟:奴家是東京人氏,因同父母來渭州投奔親眷,不想搬移南京去了。母親在客店裏染病身故。父女二人流落在此生受。此間有個財主,叫做鎮關西鄭大官人,因見奴家,便使強媒硬保,要奴作妾。誰想寫了三千貫文書,虛錢實契,要了奴家身體。未及三個月,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將奴趕打出來,不容完聚,著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錢三千貫。父親懦弱,和他爭不得。他又有錢有勢。當初不曾得他一文,如今那討錢來還他?沒計奈何,父親自小教得家些小曲兒,來這裏酒樓上趕座子,每日但得些錢來,將大半還他,留些少父女們盤纏。這兩日,酒客稀少,違了他錢限,怕他來討時,受他差恥。父女們想起這苦楚,無處告訴,因此啼哭。不想誤犯了官人,望乞恕罪,高抬貴手!」 魯提轄又問道:「你姓甚麽?在那個客店裏歇?那個鎮關西鄭大官人在那裏住?」老兒答道:「老漢姓金,排行第二。孩兒小字翠蓮。鄭大官人便是此間狀元橋下賣肉的鄭屠,綽號鎮關西。老漢父女兩個只在前面東門裏魯家客店安下。」魯達聽了道:「呸!俺只道那個鄭大官人,卻原來是殺豬的鄭屠!這個腌臢潑才,投托著俺小种經略相公門下做個肉舖戶,卻原來這等欺負人!」回頭看著李忠,史進,道:「你兩個且在這裏,等洒家去打死了那廝便來!」史進,李忠,抱住勸道:「哥哥息怒,明日卻理會。」兩個三回五次勸得他住。 魯達又道:「老兒,你來。洒家與你些盤纏,明日便回東京去,如何?」父女兩個告道:「若是能彀回鄉去時,便是重生父母,再長爺娘。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鄭大官人須著落他要錢。」魯提轄道:「這個不妨事,俺自有道理。」便去身邊摸出五兩來銀子,放在上,看著史進道:「洒家今日不曾多帶得些出來;你有銀子,借些與俺,洒家明日便送還你。」史進道:「直甚麽,要哥哥還。」去包裹裏取出一錠十兩銀子放在桌上。魯達看著李忠道:「你也借些出來與洒家。」李忠去身邊摸出二兩來銀子。魯提轄看了見少,便道:「也是個不爽利的人!」魯達只把這十五兩銀子與了金老,分付道:「你父女兩個將去做盤纏,一面收拾行李。俺明日清早來發付你兩個起身,看那個店主人敢留你!」金老並女兒拜謝去了。魯達把這兩銀子丟還了李忠。 三人再吃了兩角酒,下樓來叫道:「主人家酒錢,洒家明日送來還你。」主人家連聲應道:「提轄只顧自去,但喫不妨,只怕提轄不來賒。」三個人出了潘家酒肆,到街上分手。史進,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 且說魯達尋思,恐怕店小二趕去攔截他,且向店裏掇條凳子坐了兩個時辰,約莫金公去得遠了,方才起身,逕到狀元橋來。 且說鄭屠開著間門面,兩副肉案,懸掛著三五片豬肉。鄭屠正在門前櫃身內坐定,看那十來個刀手賣肉。魯達走到門前,叫聲「鄭屠。」鄭屠看時,見是魯提轄,慌忙出櫃身來唱喏,道:「提轄恕罪。」──便叫副手掇條凳子來。──「提轄請坐。」魯達坐下,道:「奉著經略相公鈞旨: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見半點肥的在上面。」鄭屠道:「使得,你們快選好的切十斤去。」魯提轄道:「不要那等腌臢廝們動手,你自與我切。」鄭屠道:「說得是,小人自切便了。」自去肉案上揀了十斤精肉,細細切做臊子。 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頭,正來鄭屠家報說金老之事,卻見魯提轄坐在肉案門邊,不敢攏來,只得遠遠的立住,在房簷下望。 這鄭屠整整自切了半個時辰,用荷葉包了,道:「提轄,教人送去?」魯達道:「送甚麽!且住!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見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臊子。」鄭屠道:「卻纔精的,怕府裏要裹餛飩;肥的臊子何用?」魯達睜著眼,道:「相公鈞旨分付洒家,誰敢問他?」鄭屠道:「是合用的東西,小人切便了。」又選了十斤實標的肥肉,也細細的切做臊子,把荷葉包了。整弄了一早晨,卻得飯罷時候。 那店小二那裏敢過來,連那正要買肉的主顧也不敢攏來。鄭屠道:「著人與提轄拿了,送將府裏去?」魯達道:「再要十斤寸金軟骨,也要細細地剁做臊子,不要見些肉在上面。」鄭屠笑道:「卻不是特地來消遺我!」魯達聽得,跳起身來,拿著那兩包臊子在手,睜著眼,看著鄭屠,道:「洒家特地要消遺你!」把兩包臊子劈面打將去,卻似下了一陣的「肉雨」。鄭屠大怒,兩條忿氣從腳底下直衝到頂門;心頭那一把無明業火焰騰騰的按納不住;從肉案上搶了一把剔骨尖刀,托地跳將下來。魯提轄早拔步在當街上。 衆鄰舍並十來個火家,那個敢向前來勸;兩邊過路的人都立住了腳;和那店小二也驚得呆了。 鄭屠右手拿刀,左手便來要揪魯達;被這魯提轄就勢按住左手,趕將入去,望小腹上只一腳,騰地倒在當街上。魯達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著那醋鉢兒大小拳頭,看著這鄭屠道:「洒家始投老种經略相公,做到關西五路廉訪使,也不枉了叫做『鄭關西』!你是個賣肉的操刀屠戶,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鄭關西』!你如何強騙了金翠蓮?」撲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鮮血迸流,鼻子歪在半邊,卻便似開了個油醬鋪:鹹的,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鄭屠掙不起來,那把尖刀也丟在一邊,口裏只叫:「打得好!」魯達罵道:「直娘賊!還敢應口!」提起拳頭來就眼眶際眉梢只一拳,打得眼稜縫裂,烏珠迸出,也似開了個彩帛鋪的:紅的,黑的,紫的,都綻將出來。 兩邊看的人懼怕魯提轄,誰敢向前來勸。 鄭屠當不過,討饒。魯達喝道:「咄!你是個破落戶!若只和俺硬到底,洒家便饒你了!你如今對俺討饒,洒家偏不饒你!」又只一拳,太陽上正著,卻似做了一全堂水陸的道場:磐兒,鈸兒,鐃兒,一齊響。魯達看時,只見鄭屠挺在地上,口裏只有出的氣,沒了入的氣,動撣不得。 魯提轄假意道:「你這廝詐死,洒家再打!」只見面皮漸漸的變了。魯達尋思道:「俺只指望打這廝一頓,不想三拳真個打死了他。洒家須吃官司,又沒人送飯,不如及早撒開。」拔步便走,回頭指著鄭屠屍道:「你詐死!洒家和你慢慢理會!」一頭罵,一頭大踏步去了。 街坊鄰舍並鄭屠的火家,誰敢向前來攔他。 魯提轄回到下處,急急捲了些衣服盤纏,細軟銀兩;但是舊衣粗重都棄了;提了一條齊眉短棒,奔出南門,一道煙走了。 且說鄭屠家中衆人和那報信的店小二救了半日,不活,嗚呼死了。老小鄰人逕來州衙告狀,候得府尹升廳,接了狀子,看罷,道:「魯達係經略府提轄,不敢擅自逕來捉捕兇身。」府尹隨即上轎,來到經略府前,下了轎子,把門軍士入去報知。經略聽得,教請。到廳上與府尹施禮罷。經略問道何來。府尹稟道:「好教相公得知,府中提轄魯達無故用拳打死市上鄭屠。不曾稟過相公,不敢擅自捉拿兇身。」經略聽說,喫了一驚,尋思道:「這魯達雖好武藝,只見性格麤鹵。今番做出人命事,俺如何護得短?......須教他推問使得。」經略回府尹道:「魯達這人原是我父親老經略處的軍官。爲因俺這裏無人幫護,撥他來做個提轄。既然犯了人命罪過,你可拿他依法度取問。如若供招明白,擬罪已定,也須教我父親知道,方可斷決。怕日後父親處邊上要這個人時,卻不好看。」府尹稟道:「下官問了情繇,合行申稟老經略相公知道,方敢斷遣。」府尹辭了經略相公,出到府前,上了轎,回到州衙裏,陞廳坐下,便喚當日揖捕使臣押下文書,捉拿犯人魯達。 當時王觀察領了公文,將帶二十來個做公的人逕到魯提轄下處。只見房主人道:「卻才拕了些包裹,提了短棒,出去了。小人只道奉著差使,又不敢問他。」王觀察聽了,教打開他房門看時,只有些舊衣舊裳和些被臥在裏面。王觀察就帶了房主人東西四下裏去跟尋,州南走到州北,捉拏不見。王觀察又捉了兩家鄰舍並房主人同到州衙廳上回話道:「魯提轄懼罪在逃,不知去向,只拿得房主人並鄰舍在此。」府尹見說,且教監下,一面教拘集鄭屠家鄰佑人等,點了仵作行人,仰著本地方官人並坊廂裏正再三檢驗,已了,鄭屠家自備棺木盛殮,寄在寺院。一面疊成文案,一壁差人杖限緝捕兇身。原告人保領回家。鄰佑杖斷有失救應。房主人並下處鄰舍止得個不應魯達在逃。行開個廣捕急遞的文書,各處追捉;出賞錢一千貫;寫了魯達的年甲,貫址,形貌,到處張掛。一干人等疏放聽候。鄭屠家親人自去做孝,不在話下。 且說魯達自離了渭州,東逃西奔,急急忙忙,行過了幾處州府,正是「饑不擇食,寒不擇衣,慌不擇路,貧不擇妻。」魯達心慌搶路,正不知投那裏去的是;一連地行了半月之上,卻走到代州雁門縣;入得城來,見這市井鬧熱,人煙輳集,車馬軿馳,一百二十行經商買賣行貨都有,端的整齊,雖然是個縣治,勝如州府,魯提轄正行之間,卻見一簇人圍住了十字街口看榜。魯達看見挨滿,也鑽在人叢裏聽時,──魯達卻不識字。──只聽得衆人讀道: 「代州雁門縣依奉太原府指揮使司,核准渭州文字,捕捉打死鄭屠犯人魯達,即係經略府提轄。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者,與犯人同罪;若有人捕獲前來或首到官,支給賞錢一千貫文。......」 魯提轄正聽到那裏,只聽得背後一個人大叫道:「張大哥,你如何在這裏?」攔腰抱住,扯離了十字路口。 不是這個人看見了,橫拖倒拽將去,有分教:魯提轄剃除頭髮,削去鬍鬚,倒換過殺人姓名,薅惱薅諸佛羅漢;直教: 禪杖打開危險路,戒刀殺盡不平人。 畢竟扯住魯提轄的是甚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趙員外重修文殊院 魯智深大鬧五臺山 話說當下魯提轄扭過身來看時,拖扯的不是別人,卻是渭州酒樓上救了的金老。那老兒直拖魯達到僻靜處,說道:「恩人!你好大膽!見今明明地張掛榜文,出一千貫賞錢捉你,你緣何卻去看榜?若不是老漢遇見時,卻不被做公的拿了?榜上見寫著你年甲,貌相,貫址!」魯達道:「洒家不瞞你說,因爲你事,就那日回到狀元橋下,正迎著鄭屠那廝,被洒家三拳打死了,因此上在逃。一到處撞了四五十日,不想來到這裏。你緣何不回東京去,也來到這裏?」金老道:「恩人在上;自從得恩人救了老漢,尋得一輛車子,本欲要回東京去;又怕這廝趕來,亦無恩人在彼搭救,因此不上東京去。隨路望北來,撞見一個京師古鄰來這裏做買賣,就帶老漢父女兩口兒到這裏。虧殺了他,就與老漢女做媒,結交此間一個大財主趙員外,養做外宅,衣食豐足,皆出於恩人。我女兒常常對他孤老說提轄大恩,那個員外也愛刺槍使棒。嘗說道:『怎地恩人相會一面,也好。』想念如何能彀得見?且請恩人到家過幾日,卻再商議。」 魯提轄便和金老行。不得半裏到門首,只見老兒揭起簾子,叫道:「我兒,大恩人在此。」那女孩兒濃粧豔飾,從裏面出來,請魯達居中坐了,插燭也似拜了六拜,說道:「若非恩人垂救,怎能彀有今日!」拜罷,便請魯提轄道:「恩人,上樓去請坐。」魯達道:「不須生受,洒家便要去。」金老便道:「恩人既到這裏,如何肯放你便去!」老兒接了桿棒包裹,請到樓上坐定。老兒分付道:「我兒,陪侍恩人坐坐,我去安排飯來。」魯達道:「不消多事,隨分便好。」老兒道:「提轄恩念,殺身難報;量些粗食薄薄味,何足掛齒!」女子留住魯達在樓上坐地。金老下來叫了家中新討的小廝,分付那個婭嬛一面燒著火。老兒和這小廝上街來買了些鮮魚,嫩雞,釀鵝,肥鮓,時新果子之類歸來。一面開酒,收拾菜蔬,都早擺了。搬上樓來,春臺上放下三個盞子,三雙筷子,鋪下菜蔬果子嚘飯等物。婭嬛將銀酒燙上酒來。父女二人輪番把盞。金老倒地便拜。魯提轄道:「老人家,如何恁地下禮?折殺俺也!」金老說道:「恩人聽稟,前日老漢初到這裏,寫個紅紙牌兒,旦夕一柱香,父女兩個兀自拜哩;今日恩人親身到此,如何不拜!」魯達道:「卻也難得你這片心。」 三人慢慢地飲酒。將及天晚,只聽得樓下打將起來。魯提轄開看時,只見樓下三二十人,各執白木棍棒,口裏都叫:「拿將下來!」人叢裏,一個官人騎在馬上,口裏大喝道:「休叫走了這賊!」魯達見不是頭,拿起凳子,從樓上打將下來。金老連忙搖手,叫道:「都不要動手!」那老兒搶下樓去,直叫那騎馬的官人身邊說了幾句言語。那官人笑起來,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各自去了。 那官人下馬,入到裏面。老兒請下魯提轄來。那官人撲翻身便拜,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義士提轄受禮。」魯達便問那金老道:「這官人是誰?素不相識,緣何便拜洒家?」老兒道:「這個便是我兒的官人趙員外。卻纔只道老漢引甚麽郎君子弟在樓上喫酒,因此引莊客來廝打。老漢說知,方纔喝散了。」魯達道:「原來如此,怪員外不得。」趙員外再請魯提轄上樓坐定,金老重整杯盤,再備酒食相待。趙員外讓魯達上首坐地。魯達道:「洒家怎敢。」員外道:「聊表相敬之禮。小子多聞提轄如此豪傑,今日天賜相見,實爲萬幸。」魯達道:「洒家是個麤鹵漢子,又犯了該死的罪過;若蒙員外不棄貧賤,結爲相識,但有用洒家處,便與你去。」趙員外大喜,動問打死鄭屠一事,說些閒話,較量些槍法,喫了半夜酒,各自歇了。 次日天明,趙員外道:「此處恐不穩便,欲請提轄到敝莊住幾時。」魯達問道:「貴莊在何處?」員外道:「離此間十里多路,地名七寶村,便是。」魯達道:「最好。」員外先使人去莊上再牽一匹馬來。未及晌午,馬已到來,員外便請魯提轄上馬,叫莊客擔了行李。魯達相辭了金老父女二人,和趙員外上了馬。兩個並馬行程,於路說些閒話,投七寶村來。不多時,早到莊前下馬。趙員外攜住魯達的手,直至草堂上,分賓而坐;一面叫殺羊置酒相待,晚間收拾客房安歇。次日又備酒食管待。魯達道:「員外錯愛洒家,如何報答!」趙員外便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如何言報答之事。」 話休絮煩。魯達自此之後在這趙員外莊上住了五七日。忽一日,兩個正在書院裏閒坐說話,只見金老急急奔來莊上,逕到書院裏見了趙員外並魯提轄;見沒人,便對魯達道:「恩人,不是老漢多心。是恩人前日老漢請在樓上吃酒,員外誤聽人報,引領莊客來鬧了街坊,後卻散了,人都有些疑心,說開去,昨日有三四個做公的來鄰舍街坊打聽得緊,只怕要來村裏緝捕恩人。倘或有些疏失,如之奈何?」魯達道:「恁地時,洒家自去便了。」趙員外道:「若是留提轄在此,恐誠有些山高水低,教提轄怨恨,若不留提轄來,許多面皮都不好看。趙某卻有個道理,教提轄萬無一失,足可安身避難;只怕提轄不肯。」魯達道:「洒家是個該死的人,但得一處安身便了,做甚麽不肯!」趙員外道:「若如此,最好。離此間三十餘里,有座山,喚做五臺山。山上有一個文殊院,原是文殊菩薩道場。寺裏有五七百僧人,爲頭智真長老,是我弟兄。我祖上曾捨錢在寺裏,是本寺的施主檀越。我曾許下剃度一僧在寺裏,已買下一道五花度牒在此,只不曾有個心腹之人了這條願心。如是提轄肯時,一應費用都是趙某備辦。委實肯落髮做和尚麽?」魯達尋思道:「如今便要去時,那裏投奔人......不如就了這條路罷。」便道:「既蒙員外做主,酒家情願做和尚。專靠員外做主。」 當時說定了,連夜收拾衣服盤纏段疋禮物。次日早起來,叫莊客挑了,兩個取路望五臺山來。辰牌已後早到那山下。趙員外與魯提轄兩乘轎子擡上山來,一面使莊客前去通報。到得寺前,早有寺中都寺,監寺,出來迎接。兩個下了轎子,去山門外亭子上坐定。寺內智長老得知,引著首座,侍者,出山門外來迎接。趙員外和魯達向前施禮。智真長老打了問訊。說道:「施主遠出不易。」趙員外答道:「有些小事,特來上刹相浼。」智真長老便道:「且請員外方丈喫茶。」趙員外前行,魯達跟在背後。當時同到方丈。長老邀員外向客席而坐。魯達便去下首坐禪椅上。員外叫魯達附耳低言:「你來這裏出家,如何便對長老坐地?」魯達道:「洒家不省得。」起身立在員外肩下。面前首座,維那,侍者,監寺,知客,書記,依次排立東西兩班。 莊客把轎子安頓了,一齊將盒子搬入方丈來,擺在面前。長老道:「何故又將禮物來?寺中多有相瀆檀越處。」 趙員外道:「些小薄禮,何足稱謝。」道人,行童,收拾去了。趙員外起身道:「一事啓堂頭大和尚:趙某舊有一條願心,許剃一僧在上刹,度牒詞簿都已有了,到今不曾剃得。今旦這個表弟姓魯,是關內漢出身;因見塵世艱辛,情願棄俗出家。望長老收錄,大慈大悲,看趙某薄面,披剃爲僧。一應所用,弟子自當准備。萬望長老玉成,幸甚!」長老見說,答道:「這個因緣是光輝老僧山門,容易,容易,且請拜茶。」只見行童托出茶來。茶罷,收了盞托,真長老便喚首座,維那,商議剃度這人;分付監寺,都寺,安排齋食。 只見首座與衆僧自去商議道:「這個人不似出家的模樣。一雙眼卻恁兇險!」衆僧道:「知客,你去邀請客人坐地,我們與長老計較。」知客出來請趙員外,魯達,到客館裏坐地。首座衆僧稟長老,說道:「卻纔這個要出家的人,形容醜惡,相貌兇頑,不可剃度他,恐久後累及山門。」長老道:「他是趙員外檀越的兄弟。如何撇得他的面皮?你等衆人且休疑心,待我看一看。」焚起一柱信香,長老上禪椅盤膝而坐,口誦咒語,入定去了;一炷香過,卻好回來,對衆僧說道:「只顧剃度他。此人上應天星,心地剛直。雖然時下兇頑,命中駁雜,久後卻得清淨。證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可記吾言,勿得推阻。」首座道:「長老只是護短,我等只得從他。不諫不是,諫他不從便了!」 長老叫備齊食請趙員外等方丈會齋。齋罷,監寺打了單帳。趙員外取出銀兩,教人買辦物料;一面在寺裏做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一兩日,都已完備。長老選了吉日良時,教鳴鍾擊鼓,就法堂內會大衆。整整齊齊五六百僧人,盡披袈裟,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禮,分作兩班。趙員外取出銀錠,表裏,信香,向法座前禮拜了。表白宣疏已罷,行童引魯達到法座下。維那教魯達除下巾幘,把頭髮分做九路綰了,捆註:手字旁周。揲起來。淨發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卻待剃髭須。魯達道:「留下這些兒還洒家也好。」衆僧忍笑不住。真長老在法座上道:「大衆聽偈。」念道:「寸草不留,六根清淨;與汝剃除,免得爭競。」長老念罷偈言,喝一聲「咄!盡皆剃去!」剃髮人只一刀,盡皆剃了。首座呈將度牒上法座前請長老賜法名。長老拿著空頭度牒而說偈曰:「靈光一點,價值千金;佛法廣大,賜名智深。」長老賜名已罷,把度牒轉將下來。書記僧填寫了度牒,付與魯智深收受。長老又賜法衣,袈裟,教智深穿了。監寺引上法座前,長老與他摩頂受記,道:「一要皈依佛性,二要皈奉正法,三要皈敬師友:此是『三皈』。『五戒』者:一不要殺生,二不要偷盜,三不要邪淫,四不要貪酒,五不要妄語。」智深不曉得戒壇答應「能」「否」二字,卻便道:「洒家記得。」衆僧都笑。受記已罷,趙員外請衆僧到雲堂裏坐下,焚香設齋供獻。大小職事僧人,各有上賀禮物。都寺引魯智深參拜了衆師兄,師弟;又引去僧堂背後選佛場坐地。當夜無話。 次日,趙員外要回,告辭長老,留連不住。早齋已罷,並衆僧都送出山門。趙員外合掌道:「長老在上,衆師父在此,凡事慈悲。小弟智深乃是愚鹵直人,早晚禮數不到,言語冒瀆,誤犯清規,萬望覰趙某薄面,恕免,恕免。」長老道:「員外放心。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經誦咒,辦道參禪。」員外道:「日後自得報答。」人叢裏,喚智深到松樹下,低低分付道:「賢弟,你從今日難比往常。凡事自宜省戒,切不可托大。倘有不然,難以相見。保重,保重。早晚衣服,我自使人送來。」智深道:「不索哥哥說,洒家都依了。」當時趙員外相辭了長老,再別了衆人上轎,引了莊客,托了一乘空轎,取了盒子,下山回家去了。當下長老自引了衆僧回寺。 話說魯智深回到叢林選佛場中禪床上撲倒頭便睡。上下肩兩個禪和子推他起來,說道:「使不得;既要出家,如何不學坐禪?」智深道:「洒家自睡,干你甚事?」禪和子道:「善哉!」智深喝道:「團魚洒家也吃,甚麽『鱔哉』?」禪和子道:「卻是苦也!」智深便道:「團魚大腹,又肥甜了好喫,那得苦也?」上下肩禪和子都不睬他,繇他自睡了;次日,要去對長老說知智深如此無禮。首座勸道:「長老說道他後來證果非凡,我等皆不及他,只是護短。你們且沒奈何,休與他一般見識。」禪和子自去了。智深見沒人說他,每到晚便放翻身體,橫羅十字,倒在禪床上睡;夜間鼻如雷響;要起來淨手,大驚小怪,只在佛殿後撒尿撒屎,遍地都是。侍者稟長老說:「智深好生無禮!全沒些個出家人禮面!叢林中如何安著得此等之人!」長老喝道:「胡說!且看檀越之面,後來必改。」自此無人敢說。 魯智深在五臺山寺中不覺攪了四五個月,時遇初冬天氣,智深久靜思動。當日晴明得好,智深穿了皂衣直裰,繫了鴉青縧,換了僧鞋,大踏步走出山門來,信步行到半山亭子上,坐在鵝頸懶凳上,尋思道:「干鳥麽!俺往常好肉每日不離口;如今教洒家做了和尚,餓得乾癟了!趙員外這幾日又不使人送些東西來與洒家吃,口中淡出鳥來!這早晚怎地得些酒來喫也好!」正想酒哩,只見遠遠地一個漢子挑著一付擔桶,唱上山來,上蓋著桶蓋。那漢子手裏拿著一個鏇子,唱著上來;唱道:九里山前作戰場,牧童拾得舊刀鎗。風吹起烏江水,好似虞姬別霸王。 魯智深觀見那漢子挑擔桶上來,坐在亭子上看。這漢子也來亭子上,歇下擔桶。智深道:「兀!那漢子,你那桶裏甚麽東西?」那漢子道:「好酒。」智深道:「多少錢一桶?」那漢子道:「和尚,你真個也是作耍?」智深道:「洒家和你耍甚麽?」那漢子道:「我這酒,挑上去只賣與寺內火工,道人,直廳,轎夫,老郎們,做生活的喫。本寺長老已有法旨:但賣與和尚們吃了,我們都被長老責罰,追了本錢,趕出屋去。我們見關著本寺的本錢,見住著本寺的屋宇,如敢賣與你喫?」智深道:「真個不賣?」那漢子道:「殺了我也不賣!」智深道:「洒家也不殺你,只要問你買酒喫!」那漢子見不是頭,挑了擔桶便走。智深趕下亭子來,雙手拿住扁擔,只一腳,交襠踢著。那漢子雙手掩著,做一堆蹲在地下,半日起不得。智深把那兩桶酒都提在亭子上,地下拾起鏇子,開了桶蓋,只顧舀冷酒喫。無移時,兩桶酒喫了一桶。智深道:「漢子,明日來寺裏討錢。」那漢子方纔疼止,又怕寺裏長老得知,壞了衣飯,忍氣吞聲,那裏敢討錢,把酒分做兩半桶,挑了,拿了鏇子,飛也似下山去了。 只說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酒卻上來;下得亭子松樹根邊又坐了半歇,酒越湧上來。智深把皂直裰褪膊下來,把兩支袖子纏在腰下,露出脊背上花繡來,扇著兩個膀子上山來。看看來到山門下,兩個門子遠遠地望見,拿著竹篦,來到山門下攔住魯智深,便喝道:「你是佛家弟子,如何喝得爛醉了上山來?你須不瞎,也見庫局裏貼著曉示:但凡和尚破戒喫酒,決打四十竹篦,趕出寺去;如門子縱容醉的僧人入寺,也喫十下。你快下山去,饒你幾下竹篦!」 魯智深一者初做和尚,二來舊性未改,睜起雙眼,罵道:「直娘賊!你兩個要打洒家,俺便和你廝打!」門子見勢頭不好,一個飛也似入來報監寺,一個虛拖竹篦攔他。智深用手隔過,張開五指,去那門子臉上只一掌,打得踉踉蹌蹌,卻待掙扎;智深再複一拳,打倒在山門下,只是叫苦。魯智深道:「酒家饒你這廝!」踉踉蹌蹌顛入寺裏來。 監寺得門子報說,叫起老郎,火工,直廳,轎夫,三二十人,各執白木棍棒,從西廊下搶出來,卻好迎著智深。智深望見,大吼了一聲,卻似嘴邊起個霹靂,大踏步搶入來。衆人初時不知他是軍官出身,次後見他行得兇了,慌忙都退入藏殿裏去,便把亮槅關了。智深搶入階來,一拳,一腳,打開亮槅。二三十人都趕得沒路,奪條棒,從藏殿裏打將出來。監寺慌忙報知長老。長老聽得,急引了三五個侍者直來廊下,喝道:「智深!不得無禮!」智深雖然酒醉,卻認得是長老,撇了棒,向前來打個問訊,指著廊下,對長老道:「智深吃了兩碗酒,又不曾撩撥他們,他衆人又引人來打洒家。」長老道:「你看我面,快去睡了,明日卻說。」魯智深道:「俺不看長老面,洒家直打死你那幾個禿驢!」長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禪床上,撲地便倒了,齁齁地睡了。 衆多職事僧人圍定長老,告訴道:「向日徒弟們曾諫長老來,今日如何?本寺那容得這個野貓,亂了清規!」長老道:「雖是如今眼下有些囉唣,後來卻成得正果。沒奈何,且看趙員外檀越之面,容恕他這一番。我自明日叫去埋怨他便了。」衆僧冷笑道:「好個沒分曉的長老!」各自散去歇息。 次日,早齋罷,長老使侍者到僧堂裏坐禪處喚智深時,尚兀自未起。待他起來,穿了直裰,赤著腳,一道煙走出僧堂來,侍者吃了一驚,趕出外來尋時,卻走在佛殿後撒尿。侍者忍笑不住,等他淨了手,說道:「長老請你說話。」智深跟著侍者到方丈。長老道:「智深雖是個武夫出身,今趙員外檀越剃度了你,我與你摩頂受記。教你:一不可殺生,二烈可偷盜,三不可邪淫,四不可貪酒,五不可妄語:──此五戒乃僧家常理。出家人第一不可貪酒。你如何夜來喫得大醉,打了門子,傷壞了藏殿上朱紅槅子,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口出喊聲,如何這般所爲!」智深跪下道:「今番不敢了。」長老道:「既然出家。如何先破了酒戒,又亂了清規?我不看你施主趙員外面,定趕你出寺。再後休犯。」智深起來,合掌道:「不敢,不敢。」長老留住在方丈裏,安排早飯與他喫;又用好言勸他;取一領細布直裰,一雙僧鞋,與了智深,教回僧堂去了。但凡飲酒,不可盡歡。常言「酒能成事,酒能敗事。」便是小膽的人吃了也胡亂做了大膽,何況性高的人! 再說這魯智深自從喫酒醉鬧了這一場,一連三四個月不敢出寺門去;忽一日,天氣暴暖,是二月間時令,離了僧房,信步踱出山門外立地,看著五臺山,喝采一回,猛聽得山下叮叮噹當的響聲順風吹上山來。智深再回僧堂裏取了些銀兩揣在懷裏,一步步走下山來!出得那「五台福地」的牌樓來看時,原來卻是一個市井,約有五七百戶人家。智深看那市鎮上時,也有賣肉的,也有賣菜的,也有酒店,麵店。智深尋思道:「干鳥麽!俺早知有這個去處,不奪他那桶酒喫,也早下來買些喫。這幾日熬的清水流,且過去看有甚東西買些喫。」聽得那響處卻是打鐵的在那裏打鐵。間壁一家門上寫著「父子客店」。 智深走到鐵匠鋪門前看時,見三個人打鐵。智深便問道:「兀,那待詔,有好鋼鐵麽?」那打鐵的看魯智深腮邊新剃,暴長短鬚,戧戧地好慘瀨人,先有五分怕他。那待詔住了手,道:「師父,請坐。要打甚麽生活?」智深道:「洒家要打條禪杖,一口戒刀。不知有上等好鐵麽?」待詔道:「小人這裏正有些好鐵。不知師父要打多少重的禪杖,戒刀?但憑分付。」智深道:「洒家只要打一條一百斤重的。」待詔笑道:「重了。師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師父如何使得動?便是關王刀,也只有八十一斤。」智深焦躁道:「俺便不及關王!他也只是個人!」那待詔道:「小人據嘗說,只可打條四五十斤的,也十分重了。」智深道:「便依你說,比關王刀,也打八十一斤的。」待詔道:「師父,肥了,不好看,又不中使。依著小人,好生打一條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與師父。使不動時,休怪小人。戒刀已說了,不用分付。小人自用十分好鐵打造在此。」智深道:「兩件家生要幾兩銀子?」待詔道:「不討價,實要五兩銀子。」智深道:「俺便依你五兩銀子,你若打得好時,再有賞你。」那待詔接了銀子,道:「小人便打在此。」智深道:「俺有些碎銀子在這裏,和你買碗酒喫。」待詔道:「師父穩便。小人趕趁些生活,不及相陪。」 智深離了鐵匠人家,行不到三二十步,見一個酒望子挑出在房簷上。智深掀起簾子,入到裏面坐下,敲著桌子,叫道:「將酒來。」賣酒的主人家說道:「師父少罪。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裏的,本錢也是寺裏的。長老已有法旨:但是小人們賣酒與寺裏僧人吃了,便要追小人們的本錢,又趕出屋。因此,只得休怪。」智深道:「胡亂賣些與酒家吃,俺須不說是你家便了。」那店主人道:「胡亂不得,師父別處去吃,休怪,休怪。」智深只得起身,便道:「洒家別處吃得,卻來和你說話!」出得店門,行了幾步,又望見一家酒旗兒直挑出在門前。智深一直走進去,坐下,叫道:「主人家,快把酒來賣與俺吃。」店主人道:「師父,你好不曉事!長老已有法旨,你須也知,卻來壞我們衣飯!」智深不肯動身。三回五次,那裏肯賣。智深情知不肯,起身又走,連走了三五家,都不肯賣。 智深尋思一計,「不生個道理,如何能彀酒喫?......」遠遠地杏花深處,市梢盡頭,一家挑出個草帚兒來。智深走到那裏看時,卻是個傍村小酒店。智深走入店裏來,靠窗坐下,便叫道:「主人家,過往僧人買碗酒喫。」莊家看了一看道:「和尚,你那裏來?」智深道:「俺是行腳僧人,遊方到此經過,要賣碗酒喫。」莊家道:「和尚,若是五臺山寺裏師父,我卻不敢賣與你喫。」智深道:「洒家不是。你快將酒賣來。」莊家看見魯智深這般模樣,聲音各別,便道:「你要打多少酒?」智深道:「休問多少,大碗只顧篩來。」約莫也喫了十來碗,智深問道:「有甚肉?把一盤來喫。」莊家道:「早來有些牛肉,都賣沒了。」智深猛聞得一陣肉香,走出空地上看時,只見牆邊砂鍋裏煮著一隻狗在那裏。智深道:「你家見有狗肉,如何不賣與俺喫?」莊家道:「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喫狗肉,因此不來問你。」智深道:「洒家的銀子有在這裏!」便摸銀子遞與莊家,道:「你且賣半隻與俺。」那莊家連忙取半隻熟狗肉,搗些蒜泥,將來放在智深面前。智深大喜,用手扯狗肉,蘸著蒜泥喫:一連又喫了十來碗酒。喫得口滑,只顧討,那裏肯住。莊家到都呆了,叫道:「和尚,只恁地罷!」智深睜起眼道:「洒家又不白喫你的!管俺怎地?」莊家道:「再要多少?」智深道:「再打一桶來。」莊家只得又舀一桶來。智深無移時又吃了這桶酒,剩下一腳狗腿,把來揣在懷裏;臨出門,又道:「多的銀子,明日又來吃。」嚇得莊家目瞪口呆,罔知所措,看他卻向那五臺山上去了。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坐下一回,酒卻湧上來;跳起身,口裏道:「俺好些時不曾拽拳使腳,覺道身體都困倦了。酒家且使幾路看!」下得亭子,把兩支袖子掿在手裏,上下左右使了一回,使得力發,只一膀子搧在亭子柱上,只聽得刮刺刺一聲響亮,把亭子柱打折了,攤了亭子半邊。 門子聽得半山裏響,高處看時,只見魯智深一步一顛搶上山來。兩個門子叫道:「苦也!這畜生今番又醉得可不小!」便把山門關上,把拴拴了。只在門縫裏張時,見智深搶到山門下,見關了門,把拳頭擂鼓也似敲門。兩個門子那裏敢開。智深敲了一回,扭過身來,看了左邊的金剛,喝一聲道:「你這個鳥大漢,不替俺敲門,卻拿著拳頭嚇洒家!俺須不怕你!」跳上臺基,把柵刺子只一扳,卻似撧蔥般扳開了;拿起一折木頭,去那金剛腿上便打,簌簌地,泥和顔色都脫下來。門子張見,道:「苦也!」只得報知長老。智深等了一會,調轉身來,看著右邊金剛,喝一聲道:「你這廝張開大口,也來笑洒家!」便跳過右邊臺基上,把那金剛腳上打了兩下。只聽得一聲震天價響,那金剛從臺基上倒撞下來。智深提著折木頭大笑。 兩個門子去報長老。長老道:「休要惹他,你們自去。」只見這首座,監寺,都寺,並一應職事僧人都到方丈稟說:「這野貓今日醉得不好!把半山亭子,山門下金剛,都打壞了!如何是好?」長老道:「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漢,』何況老僧乎?若是打壞了金剛,請他的施主趙員外來塑新的;倒了亭子,也要他修蓋。──這個且繇他。」衆僧道:「金剛乃是山門之主,如何把來換過?」長老道:「休說壞了金剛,便是打壞了殿上三世佛,也沒奈何,只得回避他。你們見前日的行兇麽?」衆僧出得方丈,都道:「好個囫圇竹的長老!──門子,你且休開門,只在裏面聽。」智深在外面大叫道:「直娘的禿驢們!不放洒家入寺時,山門外討把火來燒了這個鳥寺!」衆僧聽得,只得叫門子:「拽了大拴,繇那畜生入來!若不開時,真個做出來!」門子只得撚腳撚手拽了拴,飛也似閃入房裏躲了,衆僧也各自迴避。 只說那魯智深雙手把山門盡力一推,撲地顛將入來,喫了一交;爬將起來,把頭摸一摸,直奔僧堂來。到得選佛場中。禪和子正打坐間,看見智深揭起簾子,鑽將入來,都喫一驚,盡低了頭。智深到得禪床邊,喉嚨裏咯咯地響,看著地下便吐。衆僧都聞不得那臭,個個道:「善哉!」齊掩了口鼻。智深吐了一回,爬上禪床,解下縧,把直裰,帶子,都咇咇剝剝扯斷了,脫下那腳狗腿來。智深道:「好!好!正肚饑哩!」扯來便吃。衆僧看見,把袖子遮了臉。上下肩兩個禪和子遠遠地躲開。智深見他躲開,便扯一塊狗肉,看著上首的道:「你也到口!」上首的那和尚把兩支袖子死掩了臉。智深道:「你不喫?」把肉望下首的禪和子嘴邊塞將去。那和尚躲不迭,卻待下禪床。智深把他劈耳朵揪住,將肉便塞。對床四五個禪和子跳過來勸時,智深撇了狗肉,提起拳頭,去那光腦袋上咇咇剝剝只顧鑿。滿堂僧衆大喊起來,都去櫃中取了衣缽要走。──此亂,喚做「捲堂大散。」首座那裏禁約得住。 智深一味地打將出來。大半禪客都躲出廊下來。監寺,都寺,不與長老說知,叫起一班職事僧人,點起老郎,火工道人,直廳,轎夫,約有一二百人,都執杖叉棍棒,盡使手巾盤頭,一齊打入僧堂來。智深見了,大吼一聲;別無器械,搶入僧堂裏,佛面前推翻供桌,撧了兩條桌腳,從堂裏打將出來。衆多僧行見他來得兇了,都拖了棒退到廊下。智深兩條桌腳著地捲將來。衆僧早兩下合攏來。智深大怒,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只饒了兩頭的。當時智深直打到法堂下,只見長老喝道:「智深!不得無禮!衆僧也休動手!」兩邊衆人被打傷了數十個,見長老來,各自退去。智深見衆人退散,撇了桌腳,叫道:「長老與洒家做主!」此時酒已七八分醒了。 長老道:「智深,你連累殺老僧!前番醉了一次,攪擾了一場,我教你兄趙員外得知,他寫書來與衆僧陪話;今番你又如此大醉無禮,亂了清規,打攤了亭子,又打壞了金剛,──這個且繇他,你攪得衆僧捲堂而走,這個罪業非小!我這裏五臺山文殊菩薩道場,千百年清淨香火去處,如何容得你這個穢污!你且隨我來方丈裏過幾日,我安排你一個去處。」智深隨長老到方丈去。長老一面叫職事僧人留住衆禪客,再回僧堂,自去坐禪;打傷了和尚,自去將息。長老領智深到方丈歇了一夜。 次日,長老與首座商議,收拾了些銀兩齎發他,教他別處去,可先說與趙員外知道。長老隨即修書一封,使兩個直廳道人逕到趙員外莊上說知就裏,立等回報。趙員外看了來書,好生不然,回書來拜覆長老,說道:「壞了金剛,亭子,趙某隨即備價來修。智深任從長老發遣。」 長老得了回書,便叫侍者取領皂布直裰,一雙僧鞋,十兩白銀,房中喚過智深。長老道:「智深你前番一次大醉,鬧了僧堂,便是誤犯;今次又大醉,打壞了金剛,攤了亭子,捲堂鬧了選佛場,你這罪業非輕,又把衆禪客打傷了。我這裏出家,是個清淨去處。你這等做作,甚是不好。看你趙檀越面皮,與你這封書,投一個去處安身。我這裏決然安你不得了。我夜來看你,贈汝四句偈言,終身受用。」智深道:「師父,教弟子那裏去安身立命?願聽俺師四句偈言。」 真長老指著魯智深,說出這幾句言語,去這個去處,有分教這人: 笑揮禪仗,戰天下英雄好漢;怒掣戒刀,砍世上逆子讒臣。 畢竟真長老與智深說出甚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小霸王醉入銷金帳 花和尚大鬧桃花村 話說當日智真長老道:「智深,你此間決不可住了。我有一個師弟,見在東京大相國寺住持,喚做智清禪師。我與你這封書去投他那裏討個職事僧做。我夜來看了,贈汝四句偈子,你可終身受用,記取今日之言。」智深跪下道:「洒家願聽偈子。」長老道:「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州而遷,遇江而止。」魯智深聽了四句偈子,拜了長老九拜,背了包裹,腰包,肚包,藏了書信,辭了長老并衆僧人,離了五臺山,逕到鐵匠間壁客店裏歇了,等候打了禪杖,戒刀完備就行。寺內衆僧得魯智深去了,無一個不歡喜。長老教火工,道人,自來收拾打壞了的金剛,亭子。過不得數日,趙員外自將若干錢來五臺山再塑起金剛,重修起半山亭子,不在話下。 再說這魯智深就客店裏住了幾日,等得兩件家伙都已完備,做了刀鞘,把戒刀插放鞘內,禪杖卻把漆來裹了;將些碎銀子賞了鐵匠,背上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禪仗,作別了客店主人并鐵匠,行程上路。過往人看了,果然是個莽和尚。 智深自離了五臺山文殊院,取路投東京來;行了半月之上,於路不投寺院去歇,只是客店內打火安身,白日間酒肆裏買喫。一日,正行之間,貪看山明水秀,不覺天色已晚,趕不上宿頭;路中又沒人作伴,那裏投宿是好;又趕了三二十里頭地,過了一條板橋,遠遠地望見一簇紅霞,樹木叢中閃著一所莊院,莊後重重疊疊都是亂山。魯智深道:「只得投莊上去借宿。」逕奔到莊前看時,見數十個莊家,急急忙忙,搬東搬西。魯智深到莊前,倚了禪杖,與莊客唱個喏。莊客道:「和尚,日晚來我莊上做甚的?」智深道:「洒家趕不上宿頭,欲借貴莊投宿一宵,明早便行。」莊客道:「我莊今晚有事,歇不得。」智深道:「胡亂借洒家歇一夜,明日便行。」莊客道:「和尚快走,休在這裏討死!」智深道:「也是怪哉;歇一夜打甚麽不緊,怎地便是討死?」莊家道:「去便去,不去時便捉來縛在這裏!」魯智深大怒道:「你這廝村人好沒道理!俺又不曾說甚的,便要綁縛洒家!」 莊客也有罵的,也有勸的。魯智深提起禪杖,卻待要發作。只見莊裏走出一個老人來。魯智深看那老人時,年近六旬之上,拄一條過頭拄仗,走將出來,喝問莊客:「你們鬧甚麽?」莊客道:「可奈這個和尚要打我們。」智深便道:「洒家是五臺山來的僧人,要上東京去幹事。今晚趕不上宿頭,借貴莊投宿一宵。莊家那廝無禮,要綁縛洒家。」那老人道:「既是五臺山來的師父,隨我進來。」 智深跟那老人直到正堂上,分賓主坐下。那老人道:「師父休要怪,莊家們不省得師父是活佛去處來的,他作尋常一例相看。老漢從來敬信佛天三寶。雖是我莊上今夜有事,權且留師父歇一宵了去。」智深將禪杖倚了,起身,唱個喏,謝道:「感承施主。洒家不敢動問貴莊高姓?」老人道:「老漢姓劉。此間喚做桃花村。鄉人都叫老漢做桃花莊劉太公。敢問師父法名,喚做甚麽諱字?」智深道:「俺師父是智真長老,與俺取了個諱字,因洒家姓魯,喚作魯智深。」太公道:「師父請喫些晚飯;不知肯喫葷腥也不?」魯智深道:「洒家不忌葷酒,遮莫甚麽渾清白酒都不揀選,牛肉,狗肉,但有便喫。」太公便道:「既然師父不忌葷酒,先叫莊客取酒肉來。」沒多時,莊客掇張棹子,放下一盤牛肉,三四樣菜蔬,一雙筯,放在魯智深面前。智深解下腰包,肚包,坐定。那莊客旋了一壺酒,拿一支盞子,篩下酒與智深喫。這魯智深也不謙讓,也不推辭,無一時,一壺酒,一盤肉,都喫了。太公對席看見,呆了半晌。莊客搬飯來,又喫了。 擡過桌子。太公分付道:「胡亂教師父在外面耳房中歇一宵。夜間如若外面熱鬧,不可出來窺望。」智深道:「敢問貴莊今夜有甚事?」太公道:「非是你出家人閒管的事。」智深道:「太公,緣何模樣不甚喜歡?莫不怪洒家來攪擾你麽?明日洒家算還你房錢便了。」太公道:「師父聽說,我家時常齋僧布施;那爭師父一個。只是我家今夜小女招夫,以此煩惱。」魯智深呵呵大笑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這是人倫大事,五常之禮,何故煩惱?」太公道:「師父不知,這頭親事不是情願與的。」智深大笑道:「太公,你也是個癡漢!既然不兩相情願,如何招贅做個女婿?」太公道:「老漢只有這個小女,如今方得一十九歲,被此間有座山,喚做桃花山,近來山上有兩個大王,扎了寨柵,聚集著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此間青州官軍捕盜,禁他不得,因來老漢莊上討進奉,見了老漢女兒,撇下二十兩金子,一疋紅錦爲定禮,選著今夜好日,晚間來入贅。老漢莊上又和他爭執不得,只得與他,因此煩惱。非是爭師父一個人。」智深聽了,道:「原來如此!洒家有個道理教他回心轉意,不要娶你女兒,如何?」太公道:「他是個殺人不貶眼魔君,你如何能彀得他回心轉意?」智深道:「洒家在五臺山真長老處學得說因緣,便是鐵石人也勸得他轉。今晚可教你女兒別處藏了。俺就你女兒房內說因緣,勸他便回心轉意。」太公道:「好卻甚好,只是不要捋虎鬚。」智深道:「洒家的不是性命?你只依著俺行。」太公道:「卻是好也!我家有福,得遇這個活佛下降!」莊客聽得,都喫一驚。太公問智深:「再要飯喫麽?」智深道:「飯便不要喫,有酒再將些來喫。」太公道:「有,有。」隨即叫莊客取一支熟鵝,大碗將酒斟來,叫智深盡意喫了三二十碗。那支熟鵝也喫了。叫莊客將了包裹,先安放房裏;提了禪杖,帶了戒刀,問道:「太公,你的女兒躲過了不曾?」太公道:「老漢已把女兒寄送在鄰舍莊裏去了。」智深道:「引小僧新婦房裏去。」太公引至房邊,指道:「這裏面便是。」智深道:「你們自去躲了。」太公與衆莊客自出外面安排筵席。智深把房中桌椅等物都掇過了;將戒刀放在床頭,禪杖把來倚在床邊;把銷金帳子下了,脫得赤條條地,跳上床去坐了。 太公見天色看看黑了,叫莊客前後點起燈燭熒煌,就打麥場上放下一條桌子,上面擺著香花燈燭;一面叫莊客大盤盛著肉,大壺溫著酒。 約莫初更時分,只聽得山邊鑼鳴鼓響。這劉太公懷著胎鬼,莊家們都捏著兩把汗,盡出莊門外看時,只見遠遠地四五十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一簇人飛奔莊上來。劉太公看見,便叫莊客大開莊門,前來迎接。只見前遮後擁,明晃晃的都是器械旗鎗,盡把紅綠絹帛縛著;小嘍囉頭上亂插著野花;前面擺著四五對紅紗燈籠,炤著馬上那個大王:頭戴撮尖幹紅凹面巾;鬢傍邊插一枝羅帛像生花;上穿一領圍虎體挽金繡綠羅袍,腰繫一條狼身銷金包肚紅搭膊;著一雙對掩雲跟牛皮靴;騎一匹高頭捲毛大白馬。那大王來到莊前下了馬。只見衆小嘍囉齊聲賀道:「帽兒光光,今夜做個新郎;衣衫窄窄,今夜做個嬌客。」劉太公慌忙親捧臺盞,斟下一杯好酒,跪在地下。衆莊客都跪著。那大王把手來扶,道:「你是我的丈人,如何倒跪我?」太公道:「休說這話,老漢只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戶。」那大王已有七八分醉了,呵呵大笑道:「我與你做個女婿,也不虧負了你。你的女兒匹配我,也好。」劉太公把了下馬杯。來到打麥場上,見了花香燈燭,便道:「泰山,何須如此迎接?」那裏又飲了三杯,來到廳上,喚小嘍囉教把馬去繫在綠楊樹上。小嘍囉把鼓樂就廳前擂將起來。 大王上廳坐下,叫道:「丈人,我的夫人在那裏?」太公道:「便是怕羞不敢出來。」大王笑道:「且將酒來,我與丈人回敬。」那大王把了一杯,便道:「我且和夫人廝見了,卻來喫酒未遲。」那劉太公一心只要那和尚勸他,便道:「老漢自引大王去。」拏了燭臺,引著大王轉入屏風背後,直到新人房前。太公指與道:「此間便是,請大王自入去。」太公拏了燭臺一直去了。未知凶吉如何,先辦一條走路。 那大王推開房門,見裏面洞洞地。大王道:「你看,我那丈人是個做家的人;房裏也不點盞燈,繇我那夫人黑地裏坐地。明日叫小嘍囉山寨裏扛一桶好油來與他點。」魯智深坐在帳子裏,都聽得,忍住笑,不做一聲。那大王摸進房中,叫道:「娘子,你如何不出來接我?你休要怕羞,我明日要你做壓寨夫人。」一頭叫娘子,一頭摸來摸去;一摸摸著金帳子,便揭起來;探一支手入去摸時,摸著魯智的肚皮;被魯智深就勢劈頭巾帶角兒揪住,一按按將下床來。那大王卻待掙扎。魯智深右手捏起拳頭,罵一聲:「直娘賊!」連耳根帶脖子只一拳。那大王叫一聲道:「甚麽便打老公!」魯智深喝道:「教你認得老婆!」拖倒在床邊,拳頭腳尖一齊上,打得大王叫「救人!」劉太公驚得呆了:只道這早晚正說因緣勸那大王,卻聽得裏面叫救人。太公慌忙把著燈燭,引了小嘍囉,一齊搶將入來。衆人燈下打一看時,只見一個胖大和尚,赤條條不著一絲,騎翻大王在床面前打。爲頭的小嘍囉叫道:「你衆人都來救大王!」衆小嘍囉一齊拖槍拽棒入來救時,魯智深見了,撇下大王,床邊綽了禪杖,著地打將出來。小嘍囉見來得兇猛,發聲喊,都走了。劉太公只管叫苦。 打鬧裏,那大王爬出房門,奔到門前,摸著空馬,樹上析枝柳條,托地跳在馬背上,把鞭條便打那馬,卻跑不去。大王道:「苦也!這馬也來欺負我!」再看時,原來心慌,不曾解得繮繩,連忙扯斷了,騎著產註:手字旁產。馬飛走,出得莊門,大罵劉太公:「老驢休慌!不怕你飛了去!」把馬打上兩柳條,撥喇喇地馱了大王山上去。 劉太公扯住魯智深,道:「師父!你苦了老漢一家兒了!」魯智深說道:「休怪無禮。且取衣服和直裰來,洒家穿了說話。」莊家去房裏取來,智深穿了。太公道:「我當初只指望你說因緣,勸他回心轉意,誰想你便下拳打他這一頓。定是去報山寨裏大隊強人來殺我家!」智深道:「太公休慌,俺說與你。洒家不是別人,俺是延安府老种經略相公帳前提轄官。爲因打死了人,出家做和尚。休道這兩個鳥人,便是一二千軍馬來,洒家也不怕他。你們衆人不信時,提俺禪杖看。」莊客們那裏提得動。智深接過手裏,一似撚燈草一般使起來。太公道:「師父休要走了去,卻要救護我們一家兒使得!」智深道:「恁麽閒話!俺死也不走!」太公道:「且將些酒來師父喫──休得要抵死醉了。」魯智深道:「洒家一分酒只有一分本事,十分酒便有十分的氣力!」太公道:「恁地時,最好;我這裏有的是酒肉,只顧教師父喫。」 且說這桃花山大頭領坐在裏,正欲差人下山來打聽做女婿的二頭領如何,只見數個小嘍囉,氣急敗壞,走到山寨裏,叫道:「苦也!苦也!」大頭領連忙問道:「有甚麽事,慌做一團?」小嘍囉道:「二哥哥喫打壞了!」大頭領大驚。正問備細,只見報道:「二哥哥來了!」大頭領看時,只見二頭領紅巾也沒了,身上綠袍扯得粉碎,下得馬,倒在廳前,口裏說道:「哥哥救我一救!...」只得一句。大頭領問道:「怎麽來?」二頭領道:「兄弟下得山,到他莊上,入進房裏去,叵耐那老驢把女兒藏過了,卻教一個胖大和尚躲在女兒床上。我卻不提防,揭起帳子摸一摸,喫那廝揪住,一頓拳頭腳尖,打得一身傷損!那廝見衆人來救應,放了手,提起禪杖,打將出去,因此,我得脫了身,拾得性命。哥哥與我做主報讎!」大頭領道:「原來恁地。你去房中將息,我與你去拿那賊禿來。」喝叫左右:「快備我的馬來!」衆小嘍囉都去。大頭領上了馬,綽鎗在手,盡數引了小嘍囉,一齊呐喊下山來。 再說魯智深正喫酒哩。莊客報道:「山上大頭領盡數都來了!」智深道:「你等休慌。洒家但打翻的,你們只顧縛了,解去官司請賞。取俺的戒刀出來。」魯智深把直裰脫了,拽扎起下面衣服,跨了戒刀,大踏步,提了禪杖,出到打麥場上。只見大頭領在火把叢中,一騎馬搶到莊前,馬上挺著長鎗,高聲喝道;「那禿驢在那裏?早早出來決個勝負!」智深大怒,罵道:「腌臢打脊潑才!叫你認得洒家!」輪起禪杖,著地捲起來。那大頭領逼住鎗,大叫道:「和尚,且休要動手。你的聲音好廝熟。你且通個姓名。」魯智深道:「洒家不是別人,老种經相公帳前提轄魯達的便是。如今出了家做和尚,喚作魯智深。」那大頭領呵呵大笑,滾下馬,撇了鎗,撲翻身便拜,道:「哥哥,別來無恙?可知二哥著了你手!」魯智深只道賺他,托地跳退數步,把禪杖收住;定晴看時,火把下,認得不是別人,卻是江湖上使鎗棒賣藥的教頭打虎將李忠。原來強人「下拜」,不說此二字,爲軍中不利;只喚作「翦拂」,此乃吉利的字樣。李忠當下翦拂了,起來扶住魯智深,道:「哥哥緣何做了和尚?」智深道:「且和你到裏面說話。」劉太公見了,又只叫苦:「這和尚原來也是一路!」 魯智深到裏面,再把直裰穿了,和李忠都到廳上敍舊。魯智深坐在正面,喚劉太公出來。那老兒不敢向前。智深道:「太公,休怕他,他是俺的兄弟。」那老兒見說是「兄弟」,心裏越慌,又不敢不出來。李忠坐了第二位;太公坐了第三位。魯智深道:「你二位在此:俺自從渭州三拳打死了鎮關西,逃走到代州雁門縣,因見了洒家齋發他的金老。那老兒不曾回東京去,卻隨個相識也在雁門縣住。他那個女兒就與了本處一個財主趙員外。和俺廝見了,好生相敬。不想官司追捉得洒家甚緊,那員外陪錢送俺去五臺山智真長老處落髮爲僧。洒家因兩番酒後鬧了僧堂,本師長老與俺一封書,教洒家去東京大相國寺投了智清禪師討個職事僧做。因爲天晚,到這莊上投宿。不想與兄弟相見。卻纔俺打的那漢是誰?你如何又在這裏?」李忠道:「小弟自從那日與哥哥在渭州酒樓上同史進三人分散,次日聽得說哥哥打死了鄭屠。我去尋史進商議,他又不知投那裏去了。小弟聽得差人緝捕,慌忙也走了,卻從這山下經過。卻纔被哥哥打的那漢,先在這裏桃花山札寨,喚作小霸王周通,那時引人下山來和小弟廝殺,被我嬴了他,留小弟在山上爲寨主,讓第一把交椅教小弟坐了;以此在這裏落草。」智深道:「既然兄弟在此,劉太公這頭親事再也休提:他只有這個女兒,要養終身;不爭被你把了去,教他老人家失所。」太公見說了,大喜,安排酒食出來管待二位。小嘍囉們每人兩個饅頭,兩塊肉,一大碗酒,都教喫飽了。太公將出原定的金子緞疋。魯智深道:「李家兄弟,你與他收了去。這件事都在你身上。」李忠道:「這個不妨事。且請哥哥去小寨住幾時。劉太公也走一遭。」 太公叫莊客安排轎子,擡了魯智深,帶了禪杖,戒刀,行李。李忠也上了馬。太公也乘了一乘小轎。卻早天色大明,衆人上山來。智深,太公來到寨前,下了轎子。李忠也下了馬,邀請智深入到寨中,向這聚義廳上,三人坐定。李忠叫請周通出來。周通見了和尚,心中怒道:「哥哥卻不與我報仇,倒請他來寨裏,讓他上面坐!」李忠道:「兄弟,你認得這和尚麽?」周通道:「我若認得他時,須不喫他打了。」李忠笑道:「這和尚便是我日常和你說的三拳打死鎮關西的便是他。」周通把頭摸一摸,叫聲「呵呀,」撲翻身便翦拂。魯智深答禮道:「休怪衝撞。」三個坐定,劉太公立在面前。魯智深便道:「周家兄弟,你來聽俺說。劉太公這頭親事,你卻不知。他只有這個女兒,養老送終,奉祀香火,都在他身上。你若娶了,教他老人家失所,他心裏怕不情願。你依著洒家,把他棄了,別選一個好的。原定的金子緞疋將在這裏。你心下如何?」周通道:「並聽大哥言語,兄弟再不敢登門。」智深道:「大丈夫作事卻休要翻悔。」周通折箭爲誓。劉太公拜謝了納還金子緞疋,自下山回莊去了。 李忠,周通,殺牛宰馬,安排筵席,管待了數日,引魯智深,山前山後觀看景致。果是好座桃花山:生得兇怪,四圍險峻,單單只一條路上去,四下里漫漫都是亂草。智深看了道:「果然好險隘去處!」住了幾日,魯智深見李忠,周通,不是個慷慨之人,作事慳吝,只要下山,兩個苦留,那裏肯住,只推道:「俺如今既出了家,如何肯落草。」李忠,周通,道:「哥哥既然不肯落草,要去時,我等明日下山,但得多少,盡送與哥哥作路費。」次日,山寨裏面殺羊宰豬,且做送路筵席,安排整頓許多金銀酒器,設放在桌上。正待入席飲酒,只見小嘍囉報來說:「山下有兩輛車,十數個人來也!」李忠,周通,見報了,點起衆多小嘍囉,只留一二個伏侍魯智深飲酒。兩個好漢道:「哥哥,只顧請自在喫幾杯。我兩個下山去取得財來,就與哥哥送行。」分付已罷,引領衆人下山去了。 且說魯智深尋思道:「這兩個人好生慳吝!見放著有許多金銀,卻不送與俺;直等要去打劫得別人的,送與洒家!這個不是把官路當人情,只苦別人?洒家且教這廝喫俺一驚!」便喚這幾個小嘍囉近前來篩酒喫。方才喫得兩盞,跳起身來,兩拳打翻兩個小嘍囉,便解搭膊做一塊兒捆了,口裏都塞了些麻核桃;便取出包裹打開,沒緊要的都撇了,只拿了桌上的金銀酒器,都踏匾了,拴在包裹;胸前度牒袋內,藏了真長老的書信;跨了戒刀,提了禪杖,頂了衣包,便出寨來。到山後打一望時,都是險峻之處,卻尋思道:「洒家從前山去時,一定喫那廝們撞見,不如就此間亂草處滾將下去。」先把戒刀和包裹拴了,望下丟落去;又把禪杖也攛落去;卻把身望下只一滾,骨碌碌直滾到山腳邊,並無傷損,跳將起來,尋了包裹,跨了戒刀,拿了禪杖,拽開腳步,取路便走。 再說李忠,周通,下到山邊,正迎著那數十個人,各有器械。李忠,周通,挺著鎗,小嘍囉呐著喊,搶向前來,喝道:「兀!那客人,會事的留下買路錢!」那客人內有一個便撚著朴刀來鬥李忠,一來一往,一去一回,鬥了十餘合,不分勝負,周通大怒,趕向前來,喝一聲,衆小嘍囉一齊都上,那夥客人抵當不住,轉身便走,有那走得遲的,早被搠死七八個,劫了車子財物,和著凱歌,慢慢地上山來;到得寨裏打一看時,只見兩個小嘍囉捆做一塊在亭柱邊,桌子上金銀酒器都不見了。周通解了小嘍囉,問其備細:「魯智深那裏去了?」小嘍囉說道:「把我兩個打翻捆縛了,捲了若干器皿,都拿去了。」周通道:「這賊禿不是好人!倒著了那廝手腳!卻從那裏去了?」團團尋蹤跡到後山,見一帶荒草平平地都滾倒了。周道看了,道:「這禿驢倒是個老賊!這般險峻山岡,從這裏滾了下去!」李忠道:「我們趕上去問他討,也羞那廝一場!」周通道:「罷,罷!賊去了關門,那裏去趕?──便趕得著時,也問他取不成。倘有些不然起來,我和你又敵他不過,後來倒難廝見了;不如罷手,後來倒好相見。我們且自把車子上包裹打開,將金銀段疋分作三分,我和你各提一分,一分賞了衆小嘍囉。」李忠道:「是我不合引他上山,折了你許多東西,我的這一分都與了你。」周通道:「哥哥,我和你同死同生,休恁地計較。」看官牢記話頭:這李忠,周通,自在桃花山打劫。 再說魯智深離了桃花山,放開腳步,從早晨走到午後,約莫走了五六十里多路,肚裏又饑,路上又沒個打火處,尋思:「早起只顧貪走,不曾喫得些東西,卻投那裏去好?...」東觀西望,猛然聽得遠遠地鈴鐸之聲。魯智深聽得道:「好了!不是寺院,便是宮觀;風吹得簷前鈴鐸之聲。酒家且尋去那裏投奔。」 不是魯智深投那個去處,有分教:半日裏送了十餘條性命生靈;一把火燒了有名的靈山古跡。直教: 黃金殿上生紅焰,碧玉堂前起黑煙。 畢竟魯智深投甚麽寺觀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