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怀閨秀 ----------------------------------------------------------------- 此開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后,故將真事隱去, 而借"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故曰"甄士隱"云云.但書中所記 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 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須眉,誠不若彼裙釵 哉?實愧則有余,悔又無益之大無可如何之日也!當此,則自欲將已往所賴 天恩祖德,錦衣紈褲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談之 德,以至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 不免,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己短,一并使其泯 滅也.雖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繩床,其晨夕風露,階柳庭花,亦未有妨我 之襟怀筆墨者.雖我未學,下筆無文,又何妨用假語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 來,亦可使閨閣昭傳,复可悅世之目,破人愁悶,不亦宜乎?"故曰"賈雨村 "云云.   此回中凡用“夢”用“幻”等字,是提醒閱者眼目,亦是此書立意本旨 .   列位看官:你道此書從何而來?說起根由雖近荒唐,細按則深有趣味. 待在下將此來歷注明,方使閱者了然不惑.   原來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于大荒山無稽崖練成高經十二丈,方經二十 四丈頑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塊.媧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塊,只單單剩了 一塊未用,便棄在此山青埂峰下.誰知此石自經段煉之后,靈性已通,因見 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遂自怨自歎,日夜悲號慚愧.   一日,正當嗟悼之際,俄見一僧一道遠遠而來,生得骨骼不凡,丰神迥 异,說說笑笑來至峰下,坐于石邊高談快論.先是說些云山霧海神仙玄幻之 事,后便說到紅塵中榮華富貴.此石听了,不覺打動凡心,也想要到人間去 享一享這榮華富貴,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說道:“ 大師,弟子蠢物,不能見禮了.适聞二位談那人世間榮耀繁華,心切慕之. 弟子質雖粗蠢,性卻稍通,況見二師仙形道体,定非凡品,必有補天濟世之 材,利物濟人之德.如蒙發一點慈心,攜帶弟子得入紅塵,在那富貴場中, 溫柔鄉里受享几年,自當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二仙師听畢,齊憨笑道 :“善哉,善哉!那紅塵中有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況又有`美中 不足,好事多魔'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又樂极悲生,人非物換,究竟 是到頭一夢,万境歸空,倒不如不去的好。”這石凡心已熾,那里听得進這 話去,乃复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強制,乃歎道:“此亦靜极慫級*,無中 生有之數也.既如此,我們便攜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時,切莫后悔 。”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說你性靈,卻又如此質蠢,并 更無奇貴之處.如此也只好踮腳而已.也罷,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 終之日,复還本質,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頭听了,感謝不盡.那僧便 念咒書符,大展幻術,將一塊大石登時變成一塊鮮明瑩洁的美玉,且又縮成 扇墜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個寶物了!還只 沒有,實在的好處,須得再鐫上數字,使人一見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后攜你 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去安身樂業。 ”石頭听了,喜不能禁,乃問:“不知賜了弟子那几件奇處,又不知攜了弟 子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問,日后自然 明白的。”說著,便袖了這石,同那道人飄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后來,又不知過了几世几劫,因有個空空道人訪道求仙,忽從這大荒山 無稽崖青埂峰下經過,忽見一大塊石上字跡分明,編述歷歷.空空道人乃從 頭一看,原來就是無材補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入紅塵, 歷盡离合悲歡炎涼世態的一段故事.后面又有一首偈云:   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誰記去作奇傳?詩后便是此石墜落之鄉,投胎之處 ,親自經歷的一段陳跡故事.其中家庭閨閣瑣事,以及閒情詩詞倒還全備, 或可适趣解悶,然朝代年紀,地輿邦國,卻反失落無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頭說道:“石兄,你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說有些趣味 ,故編寫在此,意欲問世傳奇.据我看來,第一件,無朝代年紀可考,第二 件,并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其中只不過几個异樣女子,或情或 痴,或小才微善,亦無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縱抄去,恐世人不愛看呢。” 石頭笑答道:“我師何太痴耶!若云無朝代可考,今我師竟假借漢唐等年紀 添綴,又有何難?但我想,歷來野史,皆蹈一轍,莫如我這不借此套者,反 倒新奇別致,不過只取其事体情理罷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紀哉!再者, 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書者甚少,愛适趣閒文者特多.歷來野史,或訕謗君相 ,或貶人妻女,奸淫凶惡,不可胜數.更有一种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屠 毒筆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數.至若佳人才子等書,則又千部共出一套, 且其中終不能不涉于淫濫,以致滿紙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過作者要 寫出自己的那兩首情詩艷賦來,故假擬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 間撥亂,亦如劇中之小丑然.且鬟婢開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 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話,竟不如我半世親睹親聞的這几個女子 ,雖不敢說強似前代書中所有之人,但事跡原委,亦可以消愁破悶,也有几 首歪詩熟話,可以噴飯供酒.至若离合悲歡,興衰際遇,則又追蹤躡跡,不 敢稍加穿鑿,徒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傳者.今之人,貧者日為衣食所累, 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縱然一時稍閒,又有貪淫戀色,好貨尋愁之事,那里去 有工夫看那理治之書?所以我這一段故事,也不愿世人稱奇道妙,也不定要 世人喜悅檢讀,只愿他們當那醉淫飽臥之時,或避世去愁之際,把此一玩, 豈不省了些壽命筋力?就比那謀虛逐妄,卻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腳奔忙 之.再者,亦令世人換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牽亂扯,忽离忽遇,滿紙才人 淑女,子建文君紅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舊稿.我師意為何如?”  空空道人听如此說,思忖半晌,將《石頭記》再檢閱一遍,因見上面雖 有些指奸責佞貶惡誅邪之語,亦非傷時罵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 凡倫常所關之處,皆是稱功頌德,眷眷無窮,實非別書之可比.雖其中大旨 談論,亦不過實錄其事,又非假擬妄稱,一味淫邀艷約,私訂偷盟之可比. 因毫不干涉時世,方從頭至尾抄錄回來,問世傳奇.從此空空道人因空見色 ,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 錄》.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鑒》.后因曹雪芹于悼紅軒中披閱十載, 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并題一絕云: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出則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書云:   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有城曰閶門者,最是紅塵中一 二等富貴風流之地.這閶門外有個十里街,街內有個仁清巷,巷內有個古廟 ,因地方窄狹,人皆呼作葫蘆廟.廟旁住著一家鄉宦,姓甄,名費,字士隱 .嫡妻封氏,情性賢淑,深明禮義.家中雖不甚富貴,然本地便也推他為望 族了.因這甄士隱稟性恬淡,不以功名為念,每日只以觀花修竹,酌酒吟詩 為樂,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無儿,只有 一女,乳名喚作英蓮,年方三歲.   一日,炎夏永晝,士隱于書房閒坐,至手倦拋書,伏几少憩,不覺朦朧 睡去.夢至一處,不辨是何地方.忽見那廂來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談.只听 道人問道:“你攜了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現有 一段風流公案正該了結,這一干風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會,就將 此蠢物夾帶于中,使他去經歷經歷。”那道人道:“原來近日風流冤孽又將 造劫歷世去不成?但不知落于何方何處?"那僧笑道:“此事說來好笑,竟 是千古未聞的罕事.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時有赤瑕 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始得久延歲月.后來既受天地精華, 复得雨露滋養,遂得脫卻草胎木質,得換人形,僅修成個女体,終日游于离 恨天外,饑則食蜜青果為膳,渴則飲灌愁海水為湯.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 ,故其五內便郁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恰近日這神瑛侍者凡心偶熾,乘此 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歷幻緣,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號.警幻亦曾問 及,灌溉之情未償,趁此倒可了結的.那絳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 并無此水可還.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 他,也償還得過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風流冤家來,陪他們去了結 此案。”那道人道:“果是罕聞.實未聞有還淚之說.想來這一段故事,比 歷來風月事故更加瑣碎細膩了。”那僧道:“歷來几個風流人物,不過傳其 大概以及詩詞篇章而已,至家庭閨閣中一飲一食,總未述記.再者,大半風 月故事,不過偷香竊玉,暗約私奔而已,并不曾將儿女之真情發泄一二.想 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賢愚不肖者,悉与前人傳述不同矣。”那道人 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脫几個,豈不是一場功德?"那僧道:“正 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宮中,將蠢物交割清楚,待這一干風流孽鬼下 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雖已有一半落塵,然猶未全集。”道人道:“既如 此,便隨你去來。”   卻說甄士隱俱听得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系何東西.遂不禁上前施禮 ,笑問道:“二仙師請了。”那僧道也忙答禮相問.士隱因說道:“适聞仙 師所談因果,實人世罕聞者.但弟子愚濁,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開痴頑, 備細一聞,弟子則洗耳諦听,稍能警省,亦可免沉倫之苦。”二仙笑道:“ 此乃玄机不可預泄者.到那時不要忘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隱听了 ,不便再問.因笑道:“玄机不可預泄,但适云`蠢物',不知為何,或可一 見否?"那僧道:“若問此物,倒有一面之緣。”說著,取出遞与士隱.士 隱接了看時,原來是塊鮮明美玉,上面字跡分明,鐫著"通靈寶玉"四字,后 面還有几行小字.正欲細看時,那僧便說已到幻境,便強從手中奪了去,与 道人竟過一大石牌坊,上書四個大字,乃是"太虛幻境".兩邊又有一幅對聯 ,道是: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士隱意欲也跟了過去,方舉步時, 忽听一聲霹靂,有若山崩地陷.士隱大叫一聲,定睛一看,只見烈日炎炎, 芭蕉冉冉,所夢之事便忘了大半.又見奶母正抱了英蓮走來.士隱見女儿越 發生得粉妝玉琢,乖覺可喜,便伸手接來,抱在怀內,斗他頑耍一回,又帶 至街前,看那過會的熱鬧.方欲進來時,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僧一道:那僧則 癩頭跣腳,那道則跛足蓬頭,瘋瘋癲癲,揮霍談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門前 看見士隱抱著英蓮,那僧便大哭起來,又向士隱道:“施主,你把這有命無 運,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內作甚?"士隱听了,知是瘋話,也不去睬他. 那僧還說:“舍我罷,舍我罷!"士隱不耐煩,便抱女儿撤身要進去,那僧 乃指著他大笑,口內念了四句言詞道:   慣養嬌生笑你痴,菱花空對雪澌澌.   好防佳節元宵后,便是煙消火滅時.士隱听得明白,心下猶豫,意欲問 他們來歷.只听道人說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營生去罷.三 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會齊了同往太虛幻境銷號。”那僧道:“最妙,最 妙!"說畢,二人一去,再不見個蹤影了.士隱心中此時自忖:這兩個人必 有來歷,該試一問,如今悔卻晚也.   這士隱正痴想,忽見隔壁葫蘆廟內寄居的一個窮儒-姓賈名化,表字時 飛,別號雨行者走了出來.這賈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詩書仕宦之族,因 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盡,人口衰喪,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鄉無 益,因進京求取功名,再整基業.自前歲來此,又淹蹇住了,暫寄廟中安身 ,每日賣字作文為生,故士隱常与他交接.當下雨村見了士隱,忙施禮陪笑 道:“老先生倚門佇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聞否?"士隱笑道:“非也.适 因小女啼哭,引他出來作耍,正是無聊之甚,兄來得正妙,請入小齋一談, 彼此皆可消此永晝。”說著,便令人送女儿進去,自与雨村攜手來至書房中 .小童獻茶.方談得三五句話,忽家人飛報:“嚴老爺來拜。”士隱慌的忙 起身謝罪道:“恕誑駕之罪,略坐,弟即來陪。”雨村忙起身亦讓道:“老 先生請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說著,士隱已出前廳去了.   這里雨村且翻弄書籍解悶.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聲,雨村遂起身往窗外 一看,原來是一個丫鬟,在那里擷花,生得儀容不俗,眉目清明,雖無十分 姿色,卻亦有動人之處.雨村不覺看的呆了.那甄家丫鬟擷了花,方欲走時 ,猛抬頭見窗內有人,敝巾舊服,雖是貧窘,然生得腰圓背厚,面闊口方, 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權腮.這丫鬟忙轉身回避,心下乃想:“這人生的這樣 雄壯,卻又這樣襤褸,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說的什么賈雨村了,每有意幫助 周濟,只是沒甚机會.我家并無這樣貧窘親友,想定是此人無疑了.怪道又 說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來,不免又回頭兩次.雨村見他回了頭,便自 為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盡,自為此女子必是個巨眼英雄,風塵中 之知己也.一時小童進來,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飯,不可久待,遂從夾道中自 便出門去了.士隱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早又中秋佳節.士隱家宴已畢,乃又另具一席于書房,卻自己步 月至廟中來邀雨村.原來雨村自那日見了甄家之婢曾回顧他兩次,自為是個 知己,便時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對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 云:   未卜三生愿,頻添一段愁.   悶來時斂額,行去几回頭.   自顧風前影,誰堪月下儔?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樓.雨村吟罷,因又思及平生抱負,苦未逢時, 乃又搔首對天長歎,复高吟一聯曰:   玉在薑尹D善价,釵于奩內待時飛.恰值士隱走來听見,笑道:“雨村 兄真抱負不淺也!"雨村忙笑道:“不過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誕至此。” 因問:“老先生何興至此?"士隱笑道:“今夜中秋,俗謂`團圓之節',想 尊兄旅寄僧房,不無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齋一飲,不知可納芹 意否?"雨村听了,并不推辭,便笑道:“既蒙厚愛,何敢拂此盛情。”說 著,便同士隱复過這邊書院中來.須臾茶畢,早已設下杯盤,那美酒佳肴自 不必說.二人歸坐,先是款斟漫飲,次漸談至興濃,不覺飛觥限摯_來.當 時街坊上家家簫管,戶戶弦歌,當頭一輪明月,飛彩凝輝,二人愈添豪興, 酒到杯干.雨村此時已有七八分酒意,狂興不禁,乃對月寓怀,口號一絕云 :   時逢三五便團圓,滿把晴光護玉欄.   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万姓仰頭看.士隱听了,大叫:“妙哉!吾每謂 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飛騰之兆已見,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 .可賀,可賀!"乃親斟一斗為賀.雨村因干過,歎道:“非晚生酒后狂言 ,若論時尚之學,晚生也或可去充數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費一概無措,神 京路遠,非賴賣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隱不待說完,便道:“兄何不早言. 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時,兄并未談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雖不 才,`義利'二字卻還識得.且喜明歲正當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闈一戰, 方不負兄之所學也.其盤費余事,弟自代為處置,亦不枉兄之謬識矣!"當 下即命小童進去,速封五十兩白銀,并兩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黃道之 期,兄可即買舟西上,待雄飛高舉,明冬再晤,豈非大快之事耶!"雨村收 了銀衣,不過略謝一語,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談笑.那天已交了三更,二人 方散.士隱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覺,直至紅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 欲再寫兩封荐書与雨村帶至神都,使雨村投謁個仕宦之家為寄足之地.因使 人過去請時,那家人去了回來說:“和尚說,賈爺今日五鼓已進京去了,也 曾留下話与和尚轉達老爺,說`讀書人不在黃道黑道,總以事理為要,不及 面辭了.'"士隱听了,也只得罷了.真是閒處光陰易過,倏忽又是元霄佳節 矣.士隱命家人霍啟抱了英蓮去看社火花燈,半夜中,霍啟因要小解,便將 英蓮放在一家門檻上坐著.待他小解完了來抱時,那有英蓮的蹤影?急得霍 啟直尋了半夜,至天明不見,那霍啟也就不敢回來見主人,便逃往他鄉去了 .那士隱夫婦,見女儿一夜不歸,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几人去尋找,回來皆 云連音響皆無.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豈不思想,因此晝夜 啼哭,几乎不曾尋死.看看的一月,士隱先就得了一病,當時封氏孺人也因 思女构疾,日日請醫療治.   不想這日三月十五,葫蘆廟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鍋火逸 ,便燒著窗紙.此方人家多用竹篱木壁者,大抵也因劫數,于是接二連三, 牽五挂四,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彼時雖有軍民來救,那火已成了勢 ,如何救得下?直燒了一夜,方漸漸的熄去,也不知燒了几家.只可怜甄家 在隔壁,早已燒成一片瓦礫場了.只有他夫婦并几個家人的性命不曾傷了. 急得士隱惟跌足長歎而已.只得与妻子商議,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值近年 水旱不收,鼠盜蜂起,無非搶田奪地,鼠竊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 ,難以安身.士隱只得將田庄都折變了,便攜了妻子与兩個丫鬟投他岳丈家 去.   他岳丈名喚封肅,本貫大如州人氏,雖是務農,家中都還殷實.今見女 婿這等狼狽而來,心中便有些不樂.幸而士隱還有折變田地的銀子未曾用完 ,拿出來托他隨分就价薄置些須房地,為后日衣食之計.那封肅便半哄半賺 ,些須与他些薄田朽屋.士隱乃讀書之人,不慣生理稼穡等事,勉強支持了 一二年,越覺窮了下去.封肅每見面時,便說些現成話,且人前人后又怨他 們不善過活,只一味好吃懶作等語.士隱知投人不著,心中未免悔恨,再兼 上年惊唬,急忿怨痛,已有積傷,暮年之人,貧病交攻,竟漸漸的露出那下 世的光景來.   可巧這日拄了拐杖掙挫到街前散散心時,忽見那邊來了一個跛足道人, 瘋癲落脫,麻屣鶉衣,口內念著几句言詞,道是: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儿孫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儿孫誰見了?士隱听了,便迎上來道:“你滿口 說些什么?只听見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听見`好'` 了'二字,還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 不好,若要好,須是了.我這歌儿,便名《好了歌》"士隱本是有宿慧的, 一聞此言,心中早已徹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將你這《好了歌》解注出 來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士隱乃說道: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儿結滿雕梁,綠 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么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 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正歎 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強梁.擇膏粱,誰承 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杠,昨怜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 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 裳!那瘋跛道人听了,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隱便說一聲"走罷 !"將道人肩上褡褳搶了過來背著,竟不回家,同了瘋道人飄飄而去.當下 烘動街坊,眾人當作一件新聞傳說.封氏聞得此信,哭個死去活來,只得与 父親商議,遣人各處訪尋,那討音信?無奈何,少不得依靠著他父母度日. 幸而身邊還有兩個舊日的丫鬟伏侍,主仆三人,日夜作些針線發賣,幫著父 親用度.那封肅雖然日日抱怨,也無可奈何了.   這日,那甄家大丫鬟在門前買線,忽听街上喝道之聲,眾人都說新太爺 到任.丫鬟于是隱在門內看時,只見軍牢快手,一對一對的過去,俄而大轎 抬著一個烏帽猩袍的官府過去.丫鬟倒發了個怔,自思這官好面善,倒象在 那里見過的.于是進入房中,也就丟過不在心上.至晚間,正待歇息之時, 忽听一片聲打的門響,許多人亂嚷,說:“本府太爺差人來傳人問話。”封 肅听了,唬得目瞪口呆,不知有何禍事. 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   詩云   一局輸贏料不真,香銷茶盡尚逡巡.欲知目下興衰兆,須問旁觀冷眼人.   卻說封肅因听見公差傳喚,忙出來陪笑啟問.那些人只嚷:“快請出甄 爺來!"封肅忙陪笑道:“小人姓封,并不姓甄.只有當日小婿姓甄,今已 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問他?"那些公人道:“我們也不知什么`真'`假' ,因奉太爺之命來問,他既是你女婿,便帶了你去親見太爺面稟,省得亂跑 。”說著,不容封肅多言,大家推擁他去了.封家人個個都惊慌,不知何兆  那天約二更時,只見封肅方回來,歡天喜地.眾人忙問端的.他乃說道 :“原來本府新升的太爺姓賈名化,本貫胡州人氏,曾与女婿舊日相交.方 才在咱門前過去,因見嬌杏那丫頭買線,所以他只當女婿移住于此.我一一 將原故回明,那太爺倒傷感歎息了一回,又問外孫女儿,我說看燈丟了.太 爺說:`不妨,我自使番役務必探訪回來.'說了一回話,臨走倒送了我二兩 銀子。”甄家娘子听了,不免心中傷感.一宿無話.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 送了兩封銀子,四匹錦緞,答謝甄家娘子,又寄一封密書与封肅,轉托問甄 家娘子要那嬌杏作二房.封肅喜的屁滾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儿前一 力攛掇成了,乘夜只用一乘小轎,便把嬌杏送進去了.雨村歡喜,自不必說 ,乃封百金贈封肅,外謝甄家娘子許多物事,令其好生養贍,以待尋訪女儿 下落.封肅回家無話.   卻說嬌杏這丫鬟,便是那年回顧雨村者.因偶然一顧,便弄出這段事來 ,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緣.誰想他命運兩濟,不承望自到雨村身邊,只一 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載,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將他扶側作正室夫人 了.正是:   偶因一著錯,便為人上人.原來,雨村因那年士隱贈銀之后,他于十六 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會了進士,選入外班,今 已升了本府知府.雖才干优長,未免有些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 員皆側目而視.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尋了個空隙,作成一本,參他生情狡猾 ,擅纂禮儀,大怒,即批革職.該部文書一到,本府官員無不喜悅.那雨村 心中雖十分慚恨,卻面上全無一點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過公事,將歷 年做官積的些資本并家小人屬送至原籍,安排妥協,卻是自己擔風袖月,游 覽天下胜跡.   那日,偶又游至維揚地面,因聞得今歲鹺政點的是林如海.這林如海姓 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蘭台寺大夫,本貫姑蘇人氏 ,今欽點出為巡鹽御史,到任方一月有余.原來這林如海之祖,曾襲過列侯 ,今到如海,業經五世.起初時,只封襲三世,因當今隆恩盛德,遠邁前代 ,額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襲了一代;至如海,便從科第出身.雖系鐘鼎 之家,卻亦是書香之族.只可惜這林家支庶不盛,子孫有限,雖有几門,卻 与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沒甚親支嫡派的.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個三歲之 子,偏又于去歲死了.雖有几房姬妾,奈他命中無子,亦無可如何之事.今 只有嫡妻賈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歲.夫妻無子,故愛如珍寶, 且又見他聰明清秀,便也欲使他讀書識得几個字,不過假充養子之意,聊解 膝下荒涼之歎.   雨村正值偶感風寒,病在旅店,將一月光景方漸愈.一因身体勞倦,二 因盤費不繼,也正欲尋個合式之處,暫且歇下.幸有兩個舊友,亦在此境居 住,因聞得鹺政欲聘一西賓,雨村便相托友力,謀了進去,且作安身之計. 妙在只一個女學生,并兩個伴讀丫鬟,這女學生年又小,身体又极怯弱,工 課不限多寡,故十分省力.堪堪又是一載的光陰,誰知女學生之母賈氏夫人 一疾而終.女學生侍湯奉藥,守喪盡哀,遂又將辭館別圖.林如海意欲令女 守制讀書,故又將他留下.近因女學生哀痛過傷,本自怯弱多病的,触犯舊 症,遂連日不曾上學.雨村閒居無聊,每當風日晴和,飯后便出來閒步.   這日,偶至郭外,意欲賞鑒那村野風光.忽信步至一山環水旋,茂林深 竹之處,隱隱的有座廟宇,門巷傾頹,牆垣朽敗,門前有額,題著"智通寺" 三字,門旁又有一副舊破的對聯,曰   身后有余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雨村看了,因想到:“這兩句話, 文雖淺近,其意則深.我也曾游過些名山大剎,倒不曾見過這話頭,其中想 必有個翻過筋斗來的亦未可知,何不進去試試。”想著走入,只有一個龍鐘 老僧在那里煮粥.雨村見了,便不在意.及至問他兩句話,那老僧既聾且昏 ,齒落舌鈍,所答非所問.   雨村不耐煩,便仍出來,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飲三杯,以助野趣,于是款 步行來.將入肆門,只見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來,口內說 :“奇遇,奇遇。”雨村忙看時,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貿易的號冷子興者 ,舊日在都相識.雨村最贊這冷子興是個有作為大本領的人,這子興又借雨 村斯文之名,故二人說話投机,最相契合.雨村忙笑問道:“老兄何日到此 ?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緣也。”子興道:“去年歲底到家,今因還要 入都,從此順路找個敝友說一句話,承他之情,留我多住兩日.我也無緊事 ,且盤桓兩日,待月半時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閒步至此,且歇 歇腳,不期這樣巧遇!"一面說,一面讓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來.二 人閒談漫飲,敘些別后之事.   雨村因問:“近日都中可有新聞沒有?"子興道:“倒沒有什么新聞, 倒是老先生你貴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雨村笑道:“弟族中無人 在都,何談及此?"子興笑道:“你們同姓,豈非同宗一族?"雨村問是誰家 .子興道:“榮國府賈府中,可也玷辱了先生的門楣么?"雨村笑道:“原 來是他家.若論起來,寒族人丁卻不少,自東漢賈复以來,支派繁盛,各省 皆有,誰逐細考查得來?若論榮國一支,卻是同譜.但他那等榮耀,我們不 便去攀扯,至今故越發生疏難認了。”子興歎道:“老先生休如此說.如今 的這宁榮兩門,也都蕭疏了,不比先時的光景。”雨村道:“當日宁榮兩宅 的人口也极多,如何就蕭疏了?"冷子興道:“正是,說來也話長。”雨村 道:“去歲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游覽六朝遺跡,那日進了石頭城,從他老宅 門前經過.街東是宁國府,街西是榮國府,二宅相連,竟將大半條街占了. 大門前雖冷落無人,隔著圍牆一望,里面廳殿樓閣,也還都崢嶸軒峻,就是 后一帶花園子里面樹木山石,也還都有蓊蔚洇潤之气,那里象個衰敗之家? "冷子興笑道:“虧你是進士出身,原來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虫,死而 不僵.'如今雖說不及先年那樣興盛,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象不同. 如今生齒日繁,事務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榮者盡多,運籌謀畫者無一, 其日用排場費用,又不能將就省儉,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卻也盡 上來了.這還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誰知這樣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 族,如今的儿孫,竟一代不如一代了!"雨村听說,也納罕道:“這樣詩禮 之家,豈有不善教育之理?別門不知,只說這宁,榮二宅,是最教子有方的 。”   子興歎道:“正說的是這兩門呢.待我告訴你:當日宁國公与榮國公是 一母同胞弟兄兩個.宁公居長,生了四個儿子.宁公死后,賈代化襲了官, 也養了兩個儿子:長名賈敷,至八九歲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賈敬襲了官, 如今一味好道,只愛燒丹煉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 喚賈珍,因他父親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讓他襲了.他父親又不肯回原籍來 ,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們胡羼.這位珍爺倒生了一個儿子,今年才十六歲, 名叫賈蓉.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這珍爺那里肯讀書,只一味高樂不了,把 宁國府竟翻了過來,也沒有人敢來管他.再說榮府你听,方才所說异事,就 出在這里.自榮公死后,長子賈代善襲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勳史侯家的小 姐為妻,生了兩個儿子:長子賈赦,次子賈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 尚在,長子賈赦襲著官,次子賈政,自幼酷喜捕潦*,祖父最疼,原欲以科 甲出身的,不料代善臨終時遺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時令長子襲官外, 問還有几子,立刻引見,遂額外賜了這政老爹一個主事之銜,令其入部習學 ,如今現已升了員外郎了.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頭胎生的公子,名喚賈珠 ,十四歲進學,不到二十歲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 姐,生在大年初一,這就奇了,不想后來又生一位公子,說來更奇,一落胎 胞,嘴里便銜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上面還有許多字跡,就取名叫作寶玉 .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   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這人來歷不小。”子興冷笑道:“万人皆 如此說,因而乃祖母便先愛如珍寶.那年周歲時,政老爹便要試他將來的志 向,便將那世上所有之物擺了無數,与他抓取.誰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 些脂粉釵環抓來.政老爹便大怒了,說:“`將來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 喜悅.獨那史老太君還是命根一樣.說來又奇,如今長了七八歲,雖然淘气 异常,但其聰明乖覺處,百個不及他一個.說起孩子話來也奇怪,他說:` 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儿,我便清爽,見了男子 ,便覺濁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將來色鬼無疑了!"雨村罕然厲色忙止 道:“非也!可惜你們不知道這人來歷.大約政老前輩也錯以淫魔色鬼看待 了.若非多讀書識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參玄之力,不能知也。”   子興見他說得這樣重大,忙請教其端.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 惡兩种,余者皆無大异.若大仁者,則應運而生,大惡者,則應劫而生.運 生世治,劫生世危.堯,舜,禹,湯,文,武,周,召,孔,孟,董,韓, 周,程,張,朱,皆應運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紂,始皇,王莽,曹操 ,桓溫,安祿山,秦檜等,皆應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惡者,撓 亂天下.清明靈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殘忍乖僻,天地之邪气, 惡者之所秉也.今當運隆祚永之朝,太平無為之世,清明靈秀之气所秉者, 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無所歸,遂為甘露,為和 風,洽然溉及四海.彼殘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蕩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結 充塞于深溝大壑之內,偶因風蕩,或被云催,略有搖動感發之意,一絲半縷 誤而泄出者,偶值靈秀之气适過,正不容邪,邪复妒正,兩不相下,亦如風 水雷電,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讓,必至搏擊掀發后始盡.故其气亦 必賦人,發泄一盡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 下亦不能為大凶大惡.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聰俊靈秀之气,則在万万人之上 ,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貴之家,則為 情痴情种,若生于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縱再偶生于薄祚寒門,斷 不能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驅制駕馭,必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許由,陶潛 ,阮籍,嵇康,劉伶,王謝二族,顧虎頭,陳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劉庭 芝,溫飛卿,米南宮,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 祝枝山,再如李龜年,黃幡綽,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云 之流,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   子興道:“依你說,`成則王侯敗則賊了.'"雨村道:“正是這意.你 還不知,我自革職以來,這兩年遍游各省,也曾遇見兩個异樣孩子.所以, 方才你一說這寶玉,我就猜著了八九亦是這一派人物.不用遠說,只金陵城 內,欽差金陵省体仁院總裁甄家,你可知么?"子興道:“誰人不知!這甄 府和賈府就是老親,又系世交.兩家來往,极其親熱的.便在下也和他家來 往非止一日了。”   雨村笑道:“去歲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府處館.我進去看其光 景,誰知他家那等顯貴,卻是個富而好禮之家,倒是個難得之館.但這一個 學生,雖是啟蒙,卻比一個舉業的還勞神.說起來更可笑,他說:`必得兩 個女儿伴著我讀書,我方能認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糊涂.' 又常對跟他的小廝們說:`這女儿兩個字,极尊貴,极清淨的,比那阿彌陀 佛,元始天尊的這兩個寶號還更尊榮無對的呢!你們這濁口臭舌,万不可唐 突了這兩個字,要緊.但凡要說時,必須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設若失 錯,便要鑿牙穿腮等事.'其暴虐浮躁,頑劣憨痴,种种异常.只一放了學 ,進去見了那些女儿們,其溫厚和平,聰敏文雅,竟又變了一個.因此,他 令尊也曾下死笞楚過几次,無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過時,他便`姐 姐'`妹妹'亂叫起來.后來听得里面女儿們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 妹做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說情討饒?你豈不愧些!'他回答的最妙.他說:` 急疼之時,只叫`姐姐'妹妹'字樣,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聲,便果 覺不疼了,遂得了秘法:每疼痛之极,便連叫姐妹起來了.'你說可笑不可 笑?也因祖母溺愛不明,每因孫辱師責子,因此我就辭了館出來.如今在這 巡鹽御史林家做館了.你看,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從師長之規 的.只可惜他家几個姊妹都是少有的。”   子興道:“便是賈府中,現有的三個也不錯.政老爹的長女,名元春, 現因賢孝才德,選入宮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春,三 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爺之胞妹,名喚惜春.因史 老夫人极愛孫女,都跟在祖母這邊一處讀書,听得個個不錯.雨村道:“更 妙在甄家的風俗,女儿之名,亦皆從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別家另外用這些` 春'`紅'`香'`玉'等艷字的.何得賈府亦樂此俗套?"子興道:“不然.只因 現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余者方從了`春'字.上一輩的, 卻也是從兄弟而來的.現有對證:目今你貴東家林公之夫人,即榮府中赦, 政二公之胞妹,在家時名喚賈敏.不信時,你回去細訪可知。”雨村拍案笑 道:“怪道這女學生讀至凡書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寫字 遇著`敏'字,又減一二筆,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听你說的,是為此無疑矣 .怪道我這女學生言語舉止另是一樣,不与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 方得其女,今知為榮府之孫,又不足罕矣,可傷上月竟亡故了。”子興歎道 :“老姊妹四個,這一個是极小的,又沒了.長一輩的姊妹,一個也沒了. 只看這小一輩的,將來之東床如何呢。”   雨村道:“正是.方才說這政公,已有銜玉之儿,又有長子所遺一個弱 孫.這赦老竟無一個不成?"子興道:“政公既有玉儿之后,其妾又生了一 個,倒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現有二子一孫,卻不知將來如何.若問那赦公, 也有二子,長名賈璉,今已二十來往了,親上作親,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 氏之內侄女,今已娶了二年.這位璉爺身上現捐的是個同知,也是不肯讀書 ,于世路上好机變,言談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爺家住著,幫著料理 些家務.誰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無一人不稱頌他夫人的,璉爺倒 退了一射之地:說模樣又极標致,言談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細,竟是個男人 不及一的。”   雨村听了,笑道:“可知我前言不謬.你我方才所說的這几個人,都只 怕是那正邪兩賦而來一路之人,未可知也。”子興道:“邪也罷,正也罷, 只顧算別人家的帳,你也吃一杯酒才好。”雨村道:“正是,只顧說話,竟 多吃了几杯。”子興笑道:“說著別人家的閒話,正好下酒,即多吃几杯何 妨。”雨村向窗外看道:“天也晚了,仔細關了城.我們慢慢的進城再談, 未為不可。”于是,二人起身,算還酒帳.方欲走時,又听得后面有人叫道 :“雨村兄,恭喜了!特來報個喜信的。”雨村忙回頭看時- 第三回 ----------------------------------------------------------------- ---------------            賈雨村夤緣复舊職 林黛玉拋父進京都   卻說雨村忙回頭看時,不是別人,乃是當日同僚一案參革的號張如圭者 .他本系此地人,革后家居,今打听得都中奏准起复舊員之信,他便四下里 尋情找門路,忽遇見雨村,故忙道喜.二人見了禮,張如圭便將此信告訴雨 村,雨村自是歡喜,忙忙的敘了兩句,遂作別各自回家.冷子興听得此言, 便忙獻計,令雨村央煩林如海,轉向都中去央煩賈政.雨村領其意,作別回 至館中,忙尋邸報看真确了.   次日,面謀之如海.如海道:“天緣湊巧,因賤荊去世,都中家岳母念 及小女無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只來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 .此刻正思向蒙訓教之恩未經酬報,遇此机會,豈有不盡心圖報之理.但請 放心.弟已預為籌畫至此,已修下荐書一封,轉托內兄務為周全協佐,方可 稍盡弟之鄙誠,即有所費用之例,弟于內兄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勞尊兄多慮 矣。”雨村一面打恭,謝不釋口,一面又問:“不知令親大人現居何職?只 怕晚生草率,不敢驟然入都干瀆。”如海笑道:“若論舍親,与尊兄猶系同 譜,乃榮公之孫:大內兄現襲一等將軍,名赦,字恩侯,二內兄名政,字存 周,現任工部員外郎,其為人謙恭厚道,大有祖父遺風,非膏粱輕薄仕宦之 流,故弟方致書煩托.否則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為矣。”雨村 听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興之言,于是又謝了林如海.如海乃說:“已擇了 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尊兄即同路而往,豈不兩便?"雨村唯唯听命,心中 十分得意.如海遂打點禮物并餞行之事,雨村一一領了.   那女學生黛玉,身体方愈,原不忍棄父而往,無奈他外祖母致意務去, 且兼如海說:“汝父年將半百,再無續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無 親母教養,下無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減我顧盼 之憂,何反云不往?"黛玉听了,方洒淚拜別,隨了奶娘及榮府几個老婦人 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帶兩個小童,依附黛玉而行.   有日到了都中,進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帶了小童,拿著宗侄的名 帖,至榮府的門前投了.彼時賈政已看了妹丈之書,即忙請入相會.見雨村 相貌魁偉,言語不俗,且這賈政最喜讀書人,禮賢下士,濟弱扶危,大有祖 風,況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同,便竭力內中協助,題奏之 日,輕輕謀了一個复職候缺,不上兩個月,金陵應天府缺出,便謀補了此缺 ,拜辭了賈政,擇日上任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黛玉自那日棄舟登岸時,便有榮國府打發了轎子并拉行李的車輛久 候了.這林黛玉常听得母親說過,他外祖母家与別家不同.他近日所見的這 几個三等仆婦,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況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時 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恥笑了他去.自上了 轎,進入城中從紗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華,人煙之阜盛,自与別處 不同.又行了半日,忽見街北蹲著兩個大石獅子,三間獸頭大門,門前列坐 著十來個華冠麗服之人.正門卻不開,只有東西兩角門有人出入.正門之上 有一匾,匾上大書"敕造宁國府"五個大字.黛玉想道:這必是外祖之長房了 .想著,又往西行,不多遠,照樣也是三間大門,方是榮國府了.卻不進正 門,只進了西邊角門.那轎夫抬進去,走了一射之地,將轉彎時,便歇下退 出去了.后面的婆子們已都下了轎,赶上前來.另換了三四個衣帽周全十七 八歲的小廝上來,复抬起轎子.眾婆子步下圍隨至一垂花門前落下.眾小廝 退出,眾婆子上來打起轎帘,扶黛玉下轎.林黛玉扶著婆子的手,進了垂花 門,兩邊是抄手游廊,當中是穿堂,當地放著一個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 .轉過插屏,小小的三間廳,廳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間上房,皆 雕梁畫棟,兩邊穿山游廊廂房,挂著各色鸚鵡,畫眉等鳥雀.台磯之上,坐 著几個穿紅著綠的丫頭,一見他們來了,便忙都笑迎上來,說:“剛才老太 太還念呢,可巧就來了。”于是三四人爭著打起帘籠,一面听得人回話:“ 林姑娘到了。”   黛玉方進入房時,只見兩個人攙著一位鬢發如銀的老母迎上來,黛玉便 知是他外祖母.方欲拜見時,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摟入怀中,心肝儿肉叫著大 哭起來.當下地下侍立之人,無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個不住.一時眾人慢 慢解勸住了,黛玉方拜見了外祖母.____此即冷子興所云之史氏太君,賈赦 賈政之母也.當下賈母一一指与黛玉:“這是你大舅母,這是你二舅母,這 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婦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見過.賈母又說:“請姑娘們 來.今日遠客才來,可以不必上學去了。”眾人答應了一聲,便去了兩個.   不一時,只見三個奶嬤嬤并五六個丫鬟,簇擁著三個姊妹來了.第一個 肌膚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溫柔沉默,觀之可親.第二個 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彩精華,見之忘 俗.第三個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釵環裙襖,三人皆是一樣的妝飾.黛玉 忙起身迎上來見禮,互相廝認過,大家歸了坐.丫鬟們斟上茶來.不過說些 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請醫服藥,如何送死發喪.不免賈母又傷感起來, 因說:“我這些儿女,所疼者獨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連面也不能 一見,今見了你,我怎不傷心!"說著,摟了黛玉在怀,又嗚咽起來.眾人 忙都寬慰解釋,方略略止住.   眾人見黛玉年貌雖小,其舉止言談不俗,身体面龐雖怯弱不胜,卻有一 段自然的風流態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問:“常服何藥,如何不急為療 治?"黛玉道:“我自來是如此,從會吃飲食時便吃藥,到今日未斷,請了 多少名醫修方配藥,皆不見效.那一年我三歲時,听得說來了一個癩頭和尚 ,說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從.他又說: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 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時,除非從此以后總不許見哭聲,除父母之外,凡 有外姓親友之人,一概不見,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瘋瘋癲癲,說了這些不 經之談,也沒人理他.如今還是吃人參養榮丸。”賈母道:“正好,我這里 正配丸藥呢.叫他們多配一料就是了.   一語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聲,說:“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 黛玉納罕道:“這些人個個皆斂聲屏气,恭肅嚴整如此,這來者系誰,這樣 放誕無禮?"心下想時,只見一群媳婦丫鬟圍擁著一個人從后房門進來.這 個人打扮与眾姑娘不同,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 髻,綰著朝陽五鳳挂珠釵,項上戴著赤金盤螭瓔珞圈,裙邊系著豆綠宮絛, 雙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襖,外罩五彩刻絲石 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身量 苗條,体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起笑先聞.黛玉連忙起身接見. 賈母笑道,"你不認得他,他是我們這里有名的一個潑皮破落戶儿,南省俗 謂作`辣子',你只叫他`鳳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以何稱呼,只見眾姊 妹都忙告訴他道:“這是璉嫂子。”黛玉雖不識,也曾听見母親說過,大舅 賈赦之子賈璉,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內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養的,學名 王熙鳳.黛玉忙陪笑見禮,以"嫂"呼之.這熙鳳攜著黛玉的手,上下細細打 諒了一回,仍送至賈母身邊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這樣標致的人物,我 今儿才算見了!況且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孫女儿,竟是個嫡親 的孫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只可怜我這妹妹這樣命苦, 怎么姑媽偏就去世了!"說著,便用帕拭淚.賈母笑道:“我才好了,你 來招我.你妹妹遠路才來,身子又弱,也才勸住了,快再休提前話。”這熙 鳳听了,忙轉悲為喜道:“正是呢!我一見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 是喜歡,又是傷心,竟忘記了老祖宗.該打,該打!"又忙攜黛玉之手,問 :“妹妹几歲了?可也上過學?現吃什么藥?在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 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訴我,丫頭老婆們不好了,也只管告訴我。”一面又 問婆子們:“林姑娘的行李東西可搬進來了?帶了几個人來?你們赶早打掃 兩間下房,讓他們去歇歇。”   說話時,已擺了茶果上來.熙鳳親為捧茶捧果.又見二舅母問他:“月 錢放過了不曾?"熙鳳道:“月錢已放完了.才剛帶著人到后樓上找緞子, 找了這半日,也并沒有見昨日太太說的那樣的,想是太太記錯了?"王夫人 道:“有沒有,什么要緊。”因又說道:“該隨手拿出兩個來給你這妹妹去 裁衣裳的,等晚上想著叫人再去拿罷,可別忘了。”熙鳳道:“這倒是我先 料著了,知道妹妹不過這兩日到的,我已預備下了,等太太回去過了目好送 來。”王夫人一笑,點頭不語.   當下茶果已撤,賈母命兩個老嬤嬤帶了黛玉去見兩個母舅.時賈赦之妻 邢氏忙亦起身,笑回道:“我帶了外甥女過去,倒也便宜。”賈母笑道:“ 正是呢,你也去罷,不必過來了。”邢夫人答應了一聲"是"字,遂帶了黛玉 与王夫人作辭,大家送至穿堂前.出了垂花門,早有眾小廝們拉過一輛翠幄 青□車*,邢夫人攜了黛玉,坐在上面,眾婆子們放下車帘,方命小廝們抬 起,拉至寬處,方駕上馴騾,亦出了西角門,往東過榮府正門,便入一黑油 大門中,至儀門前方下來.眾小廝退出,方打起車帘,邢夫人攙著黛玉的手 ,進入院中.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榮府中花園隔斷過來的.進入三層儀 門,果見正房廂廡游廊,悉皆小巧別致,不似方才那邊軒峻壯麗,且院中隨 處之樹木山石皆在.一時進入正室,早有許多盛妝麗服之姬妾丫鬟迎著,邢 夫人讓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書房去請賈赦.一時人來回話說:“老爺 說了:~連日身上不好,見了姑娘彼此倒傷心,暫且不忍相見.勸姑娘不要 傷心想家,跟著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樣.姊妹們雖拙,大家一處伴著 ,亦可以解些煩悶.或有委屈之處,只管說得,不要外道才是.'"黛玉忙站 起來,一一听了.再坐一刻,便告辭.邢夫人苦留吃過晚飯去,黛玉笑回道 :“舅母愛惜賜飯,原不應辭,只是還要過去拜見二舅舅,恐領了賜去不恭 ,异日再領,未為不可.望舅母容諒。”邢夫人听說,笑道:“這倒是了。 ”遂令兩三個嬤嬤用方才的車好生送了姑娘過去,于是黛玉告辭.邢夫人送 至儀門前,又囑咐了眾人几句,眼看著車去了方回來.   一時黛玉進了榮府,下了車.眾嬤嬤引著,便往東轉彎,穿過一個東西 的穿堂,向南大廳之后,儀門內大院落,上面五間大正房,兩邊廂房鹿頂耳 房鑽山,四通八達,軒昂壯麗,比賈母處不同.黛玉便知這方是正經正內室 ,一條大甬路,直接出大門的.進入堂屋中,抬頭迎面先看見一個赤金九龍 青地大匾,匾上寫著斗大的三個大字,是"榮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 月日,書賜榮國公賈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寶".大紫檀雕螭案上,設著三 尺來高青綠古銅鼎,懸著待漏隨朝墨龍大畫,一邊是金□彝,一邊是玻璃□ .地下兩溜十六張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對聯,乃烏木聯牌,鑲著鏨銀的字跡 ,道是:   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鄉世教 弟勳襲東安郡王穆蒔拜手書".   原來王夫人時常居坐宴息,亦不在這正室,只在這正室東邊的三間耳房 內.于是老嬤嬤引黛玉進東房門來.臨窗大炕上舖著猩紅洋□,正面設著大 紅金錢蟒靠背,石青金錢蟒引枕,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兩邊設一對梅花式 洋漆小几.左邊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邊几上汝窯美人觚____觚內插著時 鮮花卉,并茗碗痰盒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張椅上,都搭著銀紅撒花椅搭, 底下四副腳踏.椅之兩邊,也有一對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備.其余陳設, 自不必細說.老嬤嬤們讓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卻有兩個錦褥對設,黛玉度其 位次,便不上炕,只向東邊椅子上坐了.本房內的丫鬟忙捧上茶來.黛玉一 面吃茶,一面打諒這些丫鬟們,妝飾衣裙,舉止行動,果亦与別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見一個穿紅綾襖青緞掐牙背心的丫鬟走來笑說道:“太太 說,請林姑娘到那邊坐罷。”老嬤嬤听了,于是又引黛玉出來,到了東廊三 間小正房內.正房炕上橫設一張炕桌,桌上磊著書籍茶具,靠東壁面西設著 半舊的青緞靠背引枕.王夫人卻坐在西邊下首,亦是半舊的青緞靠背坐褥. 見黛玉來了,便往東讓.黛玉心中料定這是賈政之位.因見挨炕一溜三張椅 子上,也搭著半舊的彈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攜他上炕, 他方挨王夫人坐了.王夫人因說:“你舅舅今日齋戒去了,再見罷.只是有 一句話囑咐你:你三個姊妹倒都极好,以后一處念書認字學針線,或是偶一 頑笑,都有盡讓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個孽根禍胎,是家里的 `混世魔王',今日因廟里還愿去了,尚未回來,晚間你看見便知了.你只以 后不要睬他,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亦常听得母親說過,二舅母生的有個表兄,乃銜玉而誕,頑劣异常 ,极惡讀書,最喜在內幃廝混,外祖母又极溺愛,無人敢管.今見王夫人如 此說,便知說的是這表兄了.因陪笑道:“舅母說的,可是銜玉所生的這位 哥哥?在家時亦曾听見母親常說,這位哥哥比我大一歲,小名就喚寶玉,雖 极憨頑,說在姊妹情中极好的.況我來了,自然只和姊妹同處,兄弟們自是 別院另室的,豈得去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与別人 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愛,原系同姊妹們一處嬌養慣了的.若姊妹們有日不 理他,他倒還安靜些,縱然他沒趣,不過出了二門,背地里拿著他兩個小么 儿出气,咕唧一會子就完了.若這一日姊妹們和他多說一句話,他心里一樂 ,便生出多少事來.所以囑咐你別睬他.他嘴里一時甜言蜜語,一時有天無 日,一時又瘋瘋傻傻,只休信他。”   黛玉一一的都答應著.只見一個丫鬟來回:“老太太那里傳晚飯了。” 王夫人忙攜黛玉從后房門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門,是一條南北寬夾道.南邊 是倒座三間小小的抱廈廳,北邊立著一個粉油大影壁,后有一半大門,小小 一所房室.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這是你鳳姐姐的屋子,回來你好往這里 找他來,少什么東西,你只管和他說就是了。”這院門上也有四五個才總角 的小廝,都垂手侍立.王夫人遂攜黛玉穿過一個東西穿堂,便是賈母的后院 了.于是,進入后房門,已有多人在此伺候,見王夫人來了,方安設桌椅. 賈珠之妻李氏捧飯,熙鳳安箸,王夫人進羹.賈母正面榻上獨坐,兩邊四張 空椅,熙鳳忙拉了黛玉在左邊第一張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讓.賈母笑道: “你舅母你嫂子們不在這里吃飯.你是客,原應如此坐的。”黛玉方告了座 ,坐了.賈母命王夫人坐了.迎春姊妹三個告了座方上來.迎春便坐右手第 一, 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旁邊丫鬟執著拂塵,漱盂,巾帕.李, 鳳二人立于案旁布讓.外間伺候之媳婦丫鬟雖多,卻連一聲咳嗽不聞.寂然飯 ,各有丫鬟用小茶盤捧上茶來.當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養身,云飯后務待飯 粒咽盡,過一時再吃茶,方不傷脾胃.今黛玉見了這里許多事情不合家中之 式,不得不隨的,少不得一一改過來,因而接了茶.早見人又捧過漱盂來, 黛玉也照樣漱了口.□手畢,又捧上茶來,這方是吃的茶.賈母便說:“你 們去罷,讓我們自在說話儿。”王夫人听了,忙起身,又說了兩句閒話,方 引鳳,李二人去了.賈母因問黛玉念何書.黛玉道:“只剛念了《四書》。 ”黛玉又問姊妹們讀何書.賈母道:“讀的是什么書,不過是認得兩個字, 不是睜眼的瞎子罷了!”   一語未了,只听外面一陣腳步響,丫鬟進來笑道:“寶玉來了!"黛玉 心中正疑惑著:“這個寶玉,不知是怎生個憊懶人物,懵懂頑童?"____倒 不見那蠢物也罷了.心中想著,忽見丫鬟話未報完,已進來了一位年輕的公 子:頭上戴著束發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穿一件二色金百 蝶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鍛排穗 褂,登著青緞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 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懇囍茼陰﹛D項上金螭瓔珞 ,又有一根五色絲絛,系著一塊美玉.黛玉一見,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 “好生奇怪,倒象在那里見過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只見這寶玉向賈母 請了安,賈母便命:“去見你娘來。”寶玉即轉身去了.一時回來,再看, 已換了冠帶:頭上周圍一轉的短發,都結成小辮,紅絲結束,共攢至頂中胎 發,總一根大辮,黑亮如漆,從頂至梢,一串四顆大珠,用金八寶墜角, 身上穿著銀紅撒花半舊大襖,仍舊帶著項圈,寶玉,寄名鎖,護身符等物, 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綾褲腿,錦邊彈墨襪,厚底大紅鞋.越顯得面如敷粉,唇 若施脂,轉盼多情,語言常笑.天然一段風騷,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 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卻難知其底細.后人有《西江月》二詞,批 寶玉极恰,其詞曰:   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   原來草莽.潦倒不通世務,愚頑怕讀文章.行為偏僻   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   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凄涼.可怜辜負好韶光,于國于家無望.天下 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寄言紈□   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狀!   賈母因笑道:“外客未見,就脫了衣裳,還不去見你妹妹!"寶玉早已 看見多了一個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媽之女,忙來作揖.廝見畢歸坐,細看形 容,与眾各別:兩彎似蹙非蹙□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之愁 ,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閒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 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胜三分.寶玉看罷,因笑道:“這個妹妹 我曾見過的。”賈母笑道:“可又是胡說,你又何曾見過他?"寶玉笑道: “雖然未曾見過他,然我看著面善,心里就算是舊相識,今日只作遠別重逢 ,亦未為不可。”賈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寶玉 便走近黛玉身邊坐下,又細細打量一番,因問:“妹妹可曾讀書?"黛玉道 :“不曾讀,只上了一年學,些須認得几個字。”寶玉又道:“妹妹尊名是 那兩個字?"黛玉便說了名.寶玉又問表字.黛玉道:“無字。”寶玉笑道 :“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顰顰'二字极妙。”探春便問何出.寶玉道:“ 《古今人物通考》上說:`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況這林妹妹眉尖 若蹙,用取這兩個字,豈不兩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寶 玉笑道:“除《四書》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又問黛玉: “可也有玉沒有?"眾人不解其語,黛玉便忖度著因他有玉,故問我有也無 ,因答道:“我沒有那個.想來那玉是一件罕物,豈能人人有的。”寶玉听 了,登時發作起痴狂病來,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罵道:“什么罕物,連 人之高低不擇,還說`通靈'不`通靈'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嚇的眾人 一擁爭去拾玉.賈母急的摟了寶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罵人容易,何 苦摔那命根子!"寶玉滿面淚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沒有,單我有,我 說沒趣,如今來了這們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 賈母忙哄他道:“你這妹妹原有這個來的,因你姑媽去世時,舍不得你妹妹 ,無法處,遂將他的玉帶了去了:一則全殉葬之禮,盡你妹妹之孝心,二則 你姑媽之靈,亦可權作見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說沒有這個,不便自己夸張 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還不好生慎重帶上,仔細你娘知道了。”說著,便 向丫鬟手中接來,親与他帶上.寶玉听如此說,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 別論了.   當下,奶娘來請問黛玉之房舍.賈母說:“今將寶玉挪出來,同我在套 間暖閣儿里,把你林姑娘暫安置碧紗櫥里.等過了殘冬,春天再与他們收拾 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罷。”寶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紗櫥外的床上很妥 當,何必又出來鬧的老祖宗不得安靜。”賈母想了一想說:“也罷了。”每 人一個奶娘并一個丫頭照管,余者在外間上夜听喚.一面早有熙鳳命人送了 一頂藕合色花帳,并几件錦被緞褥之類.   黛玉只帶了兩個人來:一個是自幼奶娘王嬤嬤,一個是十歲的小丫頭, 亦是自幼隨身的,名喚作雪雁.賈母見雪雁甚小,一團孩气,王嬤嬤又极老 ,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便將自己身邊的一個二等丫頭,名喚鸚哥者与了 黛玉.外亦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個教引嬤嬤,除貼身掌 管釵釧□沐兩個丫鬟外,另有五六個洒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鬟.當下,王 嬤嬤与鸚哥陪侍黛玉在碧紗櫥內.寶玉之乳母李嬤嬤,并大丫鬟名喚襲人者 ,陪侍在外面大床上.   原來這襲人亦是賈母之婢,本名珍珠.賈母因溺愛寶玉,生恐寶玉之婢 無竭力盡忠之人,素喜襲人心地純良,克盡職任,遂与了寶玉.寶玉因知他 本姓花,又曾見舊人詩句上有"花气襲人"之句,遂回明賈母,更名襲人.這 襲人亦有些痴處:伏侍賈母時,心中眼中只有一個賈母,如今服侍寶玉,心 中眼中又只有一個寶玉.只因寶玉性情乖僻,每每規諫寶玉,心中著實憂郁 .   是晚,寶玉李嬤嬤已睡了,他見里面黛玉和鸚哥猶未安息,他自卸了妝 ,悄悄進來,笑問:“姑娘怎么還不安息?"黛玉忙讓:“姐姐請坐。”襲 人在床沿上坐了.鸚哥笑道:“林姑娘正在這里傷心,自己淌眼抹淚的說: `今才來,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豈不是因我之過!' 因此便傷心,我好容易勸好了".襲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將來只怕比這 個更奇怪的笑話儿還有呢!若為他這种行止,你多心傷感,只怕你傷感不了 呢.快別多心!"黛玉道:“姐姐們說的,我記著就是了.究竟那玉不知是 怎么個來歷?上面還有字跡?"襲人道:“連一家子也不知來歷,上頭還有 現成的眼儿,听得說,落草時是從他口里掏出來的.等我拿來你看便知。” 黛玉忙止道:“罷了,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也不遲。”大家又敘了一回,方 才安歇.   次日起來,省過賈母,因往王夫人處來,正值王夫人与熙鳳在一處拆金 陵來的書信看,又有王夫人之兄嫂處遣了兩個媳婦來說話的.黛玉雖不知原 委,探春等卻都曉得是議論金陵城中所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倚財 仗勢,打死人命,現在應天府案下審理.如今母舅王子騰得了信息,故遣他 家內的人來告訴這邊,意欲喚取進京之 第四回 -----------------------------------------------------------------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卻說黛玉同姊妹們至王夫人處,見王夫人与兄嫂處的來使計議家務,又 說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語.因見王夫人事情冗雜,姊妹們遂出來,至寡嫂李 氏房中來了.   原來這李氏即賈珠之妻.珠雖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賈蘭,今方五歲, 已入學攻書.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為國子監祭酒,族 中男女無有不誦詩讀書者.至李守中繼承以來,便說"女子無才便有德",故 生了李氏時,便不十分令其讀書,只不過將些《女四書》,《列女傳》,《 賢媛集》等三四种書,使他認得几個字,記得前朝這几個賢女便罷了,卻只 以紡績井臼為要,因取名為李紈,字宮裁.因此這李紈雖青春喪偶,居家處 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唯知侍親養子,外則陪 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今黛玉雖客寄于斯,日有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 ,余者也都無庸慮及了.   如今且說雨村,因補授了應天府,一下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詳至案下, 乃是兩家爭買一婢,各不相讓,以至毆傷人命.彼時雨村即傳原告之人來審 .那原告道:“被毆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買了一個丫頭,不想是拐子 拐來賣的.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銀子,我家小爺原說第三日方是好日子, 再接入門.這拐子便又悄悄的賣与薛家,被我們知道了,去找拿賣主,奪取 丫頭.無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財仗勢,眾豪奴將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 身主仆已皆逃走,無影無蹤,只剩了几個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狀,竟 無人作主.望大老爺拘拿凶犯,剪惡除凶,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盡! ”   雨村听了大怒道:“豈有這樣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 不來的!"因發簽差公人立刻將凶犯族中人拿來拷問,令他們實供藏在何處 ,一面再動海捕文書.正要發簽時,只見案邊立的一個門子使眼色儿,____ 不令他發簽之意.雨村心下甚為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時退堂,至密室,侍 從皆退去,只留門子服侍.這門子忙上來請安,笑問:“老爺一向加官進祿 ,八九年來就忘了我了?"雨村道:“卻十分面善得緊,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那門子笑道:“老爺真是貴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記當年葫 蘆廟里之事?"雨村听了,如雷震一惊,方想起往事.原來這門子本是葫蘆 廟內一個小沙彌,因被火之后,無處安身,欲投別廟去修行,又耐不得清涼 景況,因想這件生意倒還輕省熱鬧,遂趁年紀蓄了發,充了門子.雨村那里 料得是他,便忙攜手笑道:“原來是故人。”又讓坐了好談.這門子不敢坐 .雨村笑道:“貧賤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二則此系私室,既欲長談, 豈有不坐之理?"這門子听說,方告了座,斜簽著坐了.   雨村因問方才何故有不令發簽之意.這門子道:“老爺既榮任到這一省 ,難道就沒抄一張本省`護官符'來不成?"雨村忙問:“何為`護官符'?我 竟不知。”門子道:“這還了得!連這個不知,怎能作得長遠!如今凡作地 方官者,皆有一個私單,上面寫的是本省最有權有勢,极富极貴的大鄉紳名 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時触犯了這樣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連性命 還保不成呢!所以綽號叫作`護官符'.方才所說的這薛家,老爺如何惹他! 他這件官司并無難斷之處,皆因都礙著情分面上,所以如此。”一面說,一 面從順袋中取出一張抄寫的`護官符'來,遞与雨村,看時,上面皆是本地大 族名宦之家的諺俗口碑.其口碑排寫得明白,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并 房次.石頭亦曾抄寫了一張,今据石上所抄云:   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宁國榮國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宁榮親 派八房在都外,現原籍住者十二房.)   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保齡侯尚書令史公之后,房分 共十八,都中現住者十房,原籍現居八房.)   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都太尉統制縣伯王公之后,共十 二房,都中二房,余在籍.)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現領內府帑銀行 商,共八房分.)   雨村猶未看完,忽听傳點,人報:“王老爺來拜。”雨村听說,忙具衣 冠出去迎接.有頓飯工夫,方回來細問.這門子道:“這四家皆連絡有親, 一損皆損,一榮皆榮,扶持遮飾,俱有照應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系丰年 大雪之`雪'也.也不單靠這三家,他的世交親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 爺如今拿誰去?"雨村听如此說,便笑問門子道:“如你這樣說來,卻怎么 了結此案?你大約也深知這凶犯躲的方向了?”   門子笑道:“不瞞老爺說,不但這凶犯的方向我知道,一并這拐賣之人 我也知道,死鬼買主也深知道.待我細說与老爺听:這個被打之死鬼,乃是 本地一個小鄉紳之子,名喚馮淵,自幼父母早亡,又無兄弟,只他一個人守 著些薄產過日子.長到十八九歲上,酷愛男風,最厭女子.這也是前生冤孽 ,可巧遇見這拐子賣丫頭,他便一眼看上了這丫頭,立意買來作妾,立誓再 不交結男子,也不再娶第二個了,所以三日后方過門.誰曉這拐子又偷賣与 薛家,他意欲卷了兩家的銀子,再逃往他省.誰知又不曾走脫,兩家拿住, 打了個臭死,都不肯收銀,只要領人.那薛家公子豈是讓人的,便喝著 人一打,將馮公子打了個稀爛,抬回家去三日死了.這薛公子原是早已擇定 日子上京去的,頭起身兩日前,就偶然遇見這丫頭,意欲買了就進京的,誰 知鬧出這事來.既打了馮公子,奪了丫頭,他便沒事人一般,只管帶了家眷 走他的路.他這里自有兄弟奴仆在此料理,也并非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 走的.這且別說,老爺你當被賣之丫頭是誰?"雨村笑道:“我如何得知。 ”門子冷笑道:“這人算來還是老爺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蘆廟旁住的甄老 爺的小姐,名喚英蓮的。”雨村罕然道:“原來就是他!聞得養至五歲被人 拐去,卻如今才來賣呢?”   門子道:“這一种拐子單管偷拐五六歲的儿女,養在一個僻靜之處,到 十一二歲,度其容貌,帶至他鄉轉賣.當日這英蓮,我們天天哄他頑耍,雖 隔了七八年,如今十二三歲的光景,其模樣雖然出脫得齊整好些,然大概相 貌,自是不改,熟人易認.況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點胭脂□,從胎 里帶來的,所以我卻認得.偏生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 家,我也曾問他.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万不敢說,只說拐子系他親爹,因 無錢償債,故賣他.我又哄之再四,他又哭了,只說`我不記得小時之事!' 這可無疑了.那日馮公子相看了,兌了銀子,拐子醉了,他自歎道:`我今 日罪孽可滿了!'后又听見馮公子令三日之后過門,他又轉有憂愁之態.我 又不忍其形景,等拐子出去,又命內人去解釋他:`這馮公子必待好日期來 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況他是個絕風流人品,家里頗過得,素習又最厭 惡堂客,今竟破价買你,后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兩日,何必憂悶!'他听 如此說,方才略解憂悶,自為從此得所.誰料天下竟有這等不如意事,第二 日,他偏又賣与薛家.若賣与第二個人還好,這薛公子的混名人稱`呆霸王' ,最是天下第一個弄性尚气的人,而且使錢如土,遂打了個落花流水,生拖 死拽,把個英蓮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這馮公子空喜一場,一念未遂,反 花了錢,送了命,豈不可歎!”   雨村听了,亦歎道:“這也是他們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這馮淵 如何偏只看准了這英蓮?這英蓮受了拐子這几年折磨,才得了個頭路,且又 是個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這段事來.這薛家縱比馮 家富貴,想其為人,自然姬妾眾多,淫佚無度,未必及馮淵定情于一人者. 這正是夢幻情緣,恰遇一對薄命儿女.且不要議論他,只目今這官司,如何 剖斷才好?"門子笑道:“老爺當年何其明決,今日何反成了個沒主意的人 了!小的聞得老爺補升此任,亦系賈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賈府之親,老爺 何不順水行舟,作個整人情,將此案了結,日后也好去見賈府王府。”雨村 道:“你說的何嘗不是.但事關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實是重生再 造,正當殫心竭力圖報之時,豈可因私而廢法?是我實不能忍為者。”門子 听了,冷笑道:“老爺說的何嘗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 豈不聞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時而動',又曰`趨吉避凶者為君子'.依老爺這 一說,不但不能報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還要三思為妥。”   雨村低了半日頭,方說道:“依你怎么樣?"門子道:“小人已想了一 個极好的主意在此:老爺明日坐堂,只管虛張聲勢,動文書發簽拿人.原凶 自然是拿不來的,原告固是定要將薛家族中及奴仆人等拿几個來拷問.小的 在暗中調停,令他們報個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遞一張保呈,老爺只 說善能扶鸞請仙,堂上設下乩壇,令軍民人等只管來看.老爺就說:`乩仙 批了,死者馮淵与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狹路既遇,原應了結.薛蟠今已得 了無名之病,被馮魂追索已死.其禍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鄉某 姓人氏,按法處治,余不略及'等語.小人暗中囑托拐子,令其實招.眾人 見乩仙批語与拐子相符,余者自然也都不虛了.薛家有的是錢,老爺斷一千 也可,五百也可,与馮家作燒埋之費.那馮家也無甚要緊的人,不過為的是 錢,見有了這個銀子,想來也就無話了.老爺細想此計如何?"雨村笑道: “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壓服口聲。”二人計議,天色已晚, 別無話說.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應有名人犯,雨村詳加審問,果見馮家人口稀疏, 不過賴此欲多得些燒埋之費,薛家仗勢倚情,偏不相讓,故致顛倒未決.雨 村便徇情枉法,胡亂判斷了此案.馮家得了許多燒埋銀子,也就無甚話說了 .雨村斷了此案,急忙作書信二封,与賈政并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不過說" 令甥之事已完,不必過慮"等語.此事皆由葫蘆廟內之沙彌新門子所出,雨 村又恐他對人說出當日貧賤時的事來,因此心中大不樂業,后來到底尋了個 不是,遠遠的充發了他才罷.   當下言不著雨村.且說那買了英蓮打死馮淵的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 本是書香繼世之家.只是如今這薛公子幼年喪父,寡母又怜他是個獨根孤种 ,未免溺愛縱容,遂至老大無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現領著內帑錢糧,采 辦雜料.這薛公子學名薛蟠,表字文起,五歲上就性情奢侈,言語傲慢.雖 也上過學,不過略識几字,終日惟有斗雞走馬,游山玩水而已.雖是皇商, 一應經濟世事,全然不知,不過賴祖父之舊情分,戶部挂虛名,支領錢糧, 其余事体,自有伙計老家人等措辦.寡母王氏乃現任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之妹 ,与榮國府賈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紀,只 有薛蟠一子.還有一女,比薛蟠小兩歲,乳名寶釵,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嫻 雅.當日有他父親在日,酷愛此女,令其讀書識字,較之乃兄竟高過十倍. 自父親死后,見哥哥不能依貼母怀,他便不以書字為事,只留心針黹家計等 事,好為母親分憂解勞.近因今上崇詩尚禮,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 除聘選妃嬪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親名達部,以備選為公主郡主入學陪侍 ,充為才人贊善之職.二則自薛蟠父親死后,各省中所有的買賣承局,總管 ,伙計人等,見薛蟠年輕不諳世事,便趁時拐騙起來,京都中几處生意,漸 亦消耗.薛蟠素聞得都中乃第一繁華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會,一為送 妹待選,二為望親,三因親自入部銷算舊帳,再計新支,-其實則為游覽上 國風光之意.因此早已打點下行裝細軟,以及饋送親友各色土物人情等類, 正擇日一定起身,不想偏遇見了拐子重賣英蓮.薛蟠見英蓮生得不俗,立意 買他,又遇馮家來奪人,因恃強喝令手下豪奴將馮淵打死.他便將家中事務 一一的囑托了族中人并几個老家人,他便帶了母妹竟自起身長行去了.人命 官司一事,他竟視為儿戲,自為花上几個臭錢,沒有不了的.   在路不記其日.那日已將入都時,卻又聞得母舅王子騰升了九省統制, 奉旨出都查邊.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進京去有個嫡親的母舅管轄著, 不能任意揮霍揮霍,偏如今又升出去了,可知天從人愿。”因和母親商議道 :“咱們京中雖有几處房舍,只是這十來年沒人進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 偷著租賃与人,須得先著几個人去打掃收拾才好。”他母親道:“何必如此 招搖!咱們這一進京,原該先拜望親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你姨爹家. 他兩家的房舍极是便宜的,咱們先能著住下,再慢慢的著人去收拾,豈不消 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亂起身,咱們這工 夫一窩一拖的奔了去,豈不沒眼色。”他母親道:“你舅舅家雖升了去,還 有你姨爹家.況這几年來,你舅舅姨娘兩處,每每帶信捎書,接咱們來.如 今既來了,你舅舅雖忙著起身,你賈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們.咱們且忙忙收 拾房屋,豈不使人見怪?你的意思我卻知道,守著舅舅姨爹住著,未免拘緊 了你,不如你各自住著,好任意施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 和你姨娘,姊妹們別了這几年,卻要廝守几日,我帶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 ,你道好不好?"薛蟠見母親如此說,情知扭不過的,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 榮國府來.   那時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虧賈雨村維持了結,才放了心.又見哥 哥升了邊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親戚來往,略加寂寞.過了几日,忽家人傳 報:“姨太太帶了哥儿姐儿,合家進京,正在門外下車。”喜的王夫人忙帶 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廳,將薛姨媽等接了進去.姊妹們暮年相會,自不必說 悲喜交集,泣笑敘闊一番.忙又引了拜見賈母,將人情土物各种酬獻了.合 家俱廝見過,忙又治席接風.   薛蟠已拜見過賈政,賈璉又引著拜見了賈赦,賈珍等.賈政便使人上來 對王夫人說:“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輕不知世路,在外住著恐有人生 事.咱們東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來間房,白空閒著,打掃了,請姨太太和姐 儿哥儿住了甚好。”王夫人未及留,賈母也就遣人來說:“請姨太太就在這 里住下,大家親密些"等語.薛姨媽正要同居一處,方可拘緊些儿子,若另 住在外,又恐他縱性惹禍,遂忙道謝應允.又私与王夫人說明:“一應日費 供給一概免卻,方是處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難于此,遂亦從其愿.從 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來這梨香院即當日榮公暮年養靜之所,小小巧巧,約有十余間房屋, 前廳后舍俱全.另有一門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門出入.西南有一角門,通 一夾道,出夾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東邊了.每日或飯后,或晚間,薛姨媽便 過來,或与賈母閒談,或与王夫人相敘.寶釵日与黛玉迎春姊妹等一處,或 看書下棋,或作針黹,倒也十分樂業.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賈宅居 住者,但恐姨父管約拘禁,料必不自在的,無奈母親執意在此,且宅中又十 分殷勤苦留,只得暫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掃出自己的房屋,再移居過去的. 誰知自從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賈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認熟了一半 ,凡是那些紈□气習者,莫不喜与他來往,今日會酒,明日觀花,甚至聚賭 嫖娼,漸漸無所不至,引誘的薛蟠比當日更坏了十倍.雖然賈政訓子有方, 治家有法,一則族大人多,照管不到這些,二則現任族長乃是賈珍,彼乃宁 府長孫,又現襲職,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三則公私冗雜,且素性瀟洒, 不以俗務為要,每公暇之時,不過看書著棋而已,余事多不介意.況且這梨 香院相隔兩層房舍,又有街門另開,任意可以出入,所以這些子弟們竟可以 放意暢怀的,因此遂將移居之念漸漸打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