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望成名學究訓頑兒 講制藝鄉紳勖後進 ---------------------------------------- 話說陝西同州府朝邑縣,城南三十四地方,原有一個村莊。這莊內住的衹有趙、方二姓,并無他族。這莊叫小不小,叫大不大,也有二三十戶人家。祖上世代務農。到了姓趙的爺爺手裏,居然請了先生,教他兒子攻書,到他孫子,忽然得中一名黌門秀士 。鄉里人眼淺,看見中了秀才,竟是非同小可,合莊的人,都把他推戴起來,姓方的便漸漸的不敵了。姓方的瞧著眼熱,有幾家該錢的,也就不惜工本,公開一個學堂,又到城裏請了一位舉人老夫子,下鄉來教他們的子弟讀書。 ----- 黌門秀士:黌門,學宮;秀士,即秀才。這舉人姓王名仁,因為上了年紀,也就絕意進取,到得鄉間,盡心教授。不上幾年,居然造就出幾個人材:有的也會對個對兒;有的也會謅幾句詩;內中有個天分高強的,竟把筆做了"開講" 。把這幾個東家喜歡的了不得。到了九月重陽,大家商議著,明年還請這個先生。王仁見館地蟬聯,心中自是歡喜。這個會做開講的學生,他父親叫方必開。他家門前,原有兩棵合抱大樹,分列左右,因此鄉下人都叫他為"大樹頭方家"。這方必開因見兒子有了怎麼大的能耐,便說自明年為始,另外送先生四貫銅錢。不在話下。 ----- "開講":指八股文中的第三段,為初學寫八股文的人所為。且說是年正值"大比之年",那姓趙的便送孫子去趕大考。考罷回家,天天望榜,自不必說。到了重陽過後,有一天早上,大家方在睡夢之中,忽聽得一陣馬鈴聲響,大家被他驚醒。開門看處,衹見一群人,簇擁著向西而去。仔細一打聽,都說趙相公考中了舉人了。此時方必開也隨了大眾在街上看熱鬧,得了這個信息,連忙一口氣跑到趙家門前探望。衹見有一群人,頭上戴著紅纓帽子,正忙著在那裡貼報條呢。方必開自從兒子讀了書,西瓜大的字,也跟著學會了好幾擔擱在肚裏。這時候他一心一意都在這報條上,一頭看,一頭念道:"喜報貴府老爺趙印溫,應本科陝西鄉試,高中第四十一名舉人。報喜人卜連元。"他看了又看,念了又念,正在那裡咂嘴弄舌,不提防肩膀上有人拍了他一下,叫了一聲"親家"。方必開嚇了一跳,定神一看,不是別人,就是那新中舉人趙溫的爺爺趙老頭兒。原來這方必開,前頭因為趙府上中了秀才,他已有心攀附,忙把自己第三個女孩子,托人做媒,許給趙溫的兄弟,所以這趙老頭兒趕著他叫親家。他定睛一看,見是太親翁,也不及登堂入室,便在大門外頭,當街爬下,繃冬繃冬的磕了三個頭。趙老頭兒還禮不迭,趕忙扶他起來。方必開一面撣著自己衣服上的泥,一面說道:"你老今後可相信咱的話了?咱從前常說,城裏鄉紳老爺們的眼力,是再不錯的。十年前,城裏石牌樓王鄉紳下來上墳,是借你這屋裏打的尖。王老先生飯後無事,走到書房,可巧一班學生在那裡對對兒哩。王老先生一時高興,便說我也出一個你們對對。剛剛那天下了兩點雨,王老先生出的上聯就是'下雨'兩個字。我想著:你們這位少年老爺便衝口而出,說是什麼'出太陽'。王老先生點了點頭兒,說道:'"下雨"兩個字,"出太陽"三個字,雖然差了點,總算口氣還好,將來這孩子倒或者有點出息。'你老想想看,這可不應了王老先生的話嗎?"趙老頭兒道:"可不是呢。不是你提起,我倒忘記這會子事了。眼前已是九月,大約月底月初,王老先生一定要下來上墳的。親家那時候把你家的孩子一齊叫了來,等王老先生考考他們。將來望你們令郎,也同我這小孫子一樣就好了。"方必開聽了這話,心中自是歡喜,又說了半天的話,方才告別回家。那時候已有午牌過後,家裏人擺上飯來,叫他吃也不吃;卻是自己一個人,背著手,在書房廊前踱來踱去,嘴裏不住的自言自語,什麼"捷報貴府少老爺",什麼"報喜人卜連元"。家裏人聽了都不明白。還虧了這書房裏的王先生,他是曾經發達過的人,曉得其中奧妙。聽了聽,就說:"這是報條上的話,他不住的念這個,卻是何故?"低頭一想:"明白了,一定是今天趙家孩子中了舉,東家見了眼饞,又勾起那痰迷心竅老毛病來了。"忙叫老三:"快把你爸爸攙到屋裏來坐,別叫他在風地裏吹。"這老三便是會做開講的那孩子,聽了這話,忙把父親扶了進來,誰知他父親跑進書房,就跪在地當中,朝著先生一連磕了二十四個響頭。先生忙忙還禮不迭,連忙一手扶起了方必開,一面嘴裏說:"東翁,有話好講,這從那裡說起!"這時候方必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拿手指指自家的心,又拿手指指他兒子老三,又雙手照著王仁拱了一拱。王仁的心上已明白了三四分了,就拿手指著老三,問道:"東翁,你是為了他麼?"方必開點點頭兒。王仁道:"這個容易。"隨手拉過一條板凳,讓東家坐下。又去拉了老三的手,說道:"老三,你知道你爸爸今兒這個樣子,是為的誰呀?"老三回:"我不知道。"王仁道:"為的是你。"老三說:"為我什麼?"王仁道:"你沒有聽見說,不是你趙家大哥哥,他今兒中了舉人麼?"老三道:"他中他的,與我甚麼相幹?"王仁道:"不是這樣講。雖說人家中舉,與你無幹,到底你爸爸眼睛裏總有點火辣辣的。"老三道:"他辣他的,又與我甚麼相幹?"王仁道:"這就是你錯了!"老三道:"我錯甚麼?"王仁道:"你父親就是你一個兒子,既然叫你讀了書,自然望你巴結上進,將來也同你趙家大哥哥一樣,掙個舉人回來。"老三道:"中了舉人有甚麼好處呢?"王仁道:"中舉之後,一路上去,中進士,拉翰林 ,好處多著哩!"老三道:"到底有什麼好處?"王仁道:"拉了翰林就有官做。做了官就有錢賺,還要坐堂打人,出起門來,開鑼喝道。阿唷唷,這些好處,不念書,不中舉,那裡來呢?"老三孩子雖小,聽到"做了官就有錢賺"一名話,口雖不言,心內也有幾分活動了,悶了半天不作聲。又停了一會子,忽然問道:"師傅,你也是舉人,為甚麼不去中進士做官呢?" ----- 拉翰林:考取的進士除一甲三名,照例授職翰林院外,其他還參加朝考,由皇帝圈點成績優秀者為翰林院庶吉士。那時候,方必開聽了先生教他兒子的一番話,心上一時歡喜,喉嚨裏的痰也就活動了許多,後來又聽見先生說什麼做了官就有錢賺,他就哇的一聲,一大口的粘痰嘔了出來。剛剛吐得一半,忽然又見他兒子回駁先生的幾句話,駁的先生頓口無言,他的痰也就擱在嘴裏頭,不往外吐了,直鉤鉤兩衹眼睛,瞅著先生,看他拿什麼話回答學生。衹見那王仁楞了好半天,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面色很不好看,忽然把眼睛一瞪,吹了吹胡子,一手提起戒尺,指著老三罵道:"混帳東西!我今兒一番好意,拿好話教導與你,你到教訓起我來了!問問你爸爸:請了我來,是叫我管你的呢,還是叫你管我的?學生都要管起師傅來,這還了得!這個館不能處了!一定要辭館,一定要辭館!"這方必開是從來沒見先生髮過這樣大的氣,今兒明曉得是他兒子的不是,衝撞了他,惹出來的禍。但是滿肚子裏的痰,越發涌了上來,要吐吐不出,要說說不出,急的兩手亂抓,嘴唇邊吐出些白沫來。老三還在那裡嘰哩咕嚕說:"是個好些兒的,就去中進士做官給我看,不要在我們家裏混閑飯吃。"王仁聽了這話,更是火上加油,拿著板子趕過來打,老三又哭又跳,鬧的越發大了。還是老三的叔叔聽見不像樣,趕了進來,拍了老三兩下;又朝著先生作了幾個揖,賠了許多話;把哥子攙了出來才完的事。按下不表。且說趙老頭兒,自從孫子中舉,得意非凡,當下,就有報房 裏人,三五成群,住在他家,鎮日價大魚大肉的供給,就是鴉片煙也是趙家的。趙老頭兒就把一向來往的鄉、姻、世、族誼,開了橫單交給報房裏人,叫他填寫報條,一家家去送。又忙著看日子祭宗祠,到城裏雇的廚子,說要整豬整羊上供,還要炮手、樂工、禮生。又忙著檢日子請喜酒,一應鄉、姻、世、族誼,都要請到。還說如今孫子中了孝廉,從此以後,又多幾個同年人家走動了。又忙著叫木匠做好六根旗杆:自家門前兩根,墳上兩根,祠堂兩根。又忙著做好一塊匾,要想求位翰林老先生題"孝廉第"三個字。想來想去,城裏頭沒有這位闊親戚可以求得的,衹有墳鄰王鄉紳,春秋二季下鄉掃墓,曾經見過幾面。因此淵源,就送去了一分厚禮,央告他寫了三個字,連夜叫漆匠做好,挂在門前,好不榮耀。又忙著替孫子做了一套及時應令的棉袍褂,預備開賀的那一天好穿了陪客。 ----- 報房:向新考取的舉人、進士報喜的人為報人;由報人組合的叫報房。趙老頭兒祖孫三代究竟都是鄉下人,見識有限,那裡能夠照顧這許多,全虧他親家,把他西賓王孝廉請了過來一同幫忙,才能這般有條不紊。當下又備了一副大紅金帖,上寫著:"謹擇十月初三日,因小孫秋闈 僥幸,敬治薄酒,恭候臺光。"下寫:"趙大禮率男百壽暨孫溫載拜。"外面紅封套簽條居中寫著"王大人"三個字,下面注著"城裏石碑樓進士第"八個小字。大家知道,請的就是那王鄉紳了。另外又煩王孝廉寫一封四六信,無非是仰慕他,記挂他,屆期務必求他賞光的一派話。趙老頭兒又叫在後面加注一筆,說趕初一先打發孩子趕驢上城,等初二就好騎了下來;這裡打掃了兩間莊房,好請他多住幾天。帖子送去,王鄉紳答應說來。趙老頭兒不勝之喜。 ----- 秋闈:秋天進行考試。闈,指進行舉人、進士考試的地方,考試日期在秋天。有事便長,無話便短。看看日子,一天近似一天,趙家一門大小,日夜忙碌,早已弄得筋疲力盡,人仰馬翻。到了初三黑早,趙老頭兒從炕上爬起,喚醒了老伴并一家人起來,打火燒水洗臉,換衣裳,吃早飯。諸事停當,已有辰牌時分,趕著先到祠堂裏上祭。當下都讓這中舉的趙溫走在頭裏,屁股後頭才是他爺爺,他爸爸,他叔子,他兄弟,跟了一大串。走進了祠堂門,有幾個本家都迎了出來,衹有一個老漢,嘴上挂著兩撇胡子,手裏拿著一根長旱煙袋,坐在那裡不動。趙溫一見,認得他是族長,趕忙走過來叫了一聲"大公公"。那老漢點點頭兒,拿眼把他上下估量了一回;單讓他一個坐下,同他講道:"大相公,恭喜你,現在做了皇帝家人了!不知道我們祖先積了些甚麼陰功,今日都應在你一人身上。聽見老一輩子的講,要中一個舉,是很不容易呢:進去考的時候,祖宗三代都跟了進去,站在龍門老等,幫著你抗考籃,不然,那一百多斤的東西,怎麼拿得動呢?還說是文昌老爺是陰間裏的主考。等到放榜的那一天,文昌老爺穿戴著紗帽圓領,坐在上面;底下圍著多少判官,在那裡寫榜。陰間裏中的是誰,陽間裏的榜上也就中誰,那是一點不會錯的。到這時候,那些中舉的祖宗三代,又要到陰間裏看榜,又要到玉皇大帝跟前謝恩,總要三四夜不能睡覺哩。大相公,這些祖先熬到今天受你的供,真真是不容易呢。" ----- 龍門:指鄉試考場的二門,也有指第三門,其意是跨過這門就可一舉成爺兒兩個正在屋裏講話。忽然外面一片人聲吵鬧。問是甚麼事情,衹見趙溫的爺爺滿頭是汗,正在那裡跺著腳罵廚子,說:"他們到如今還不來!這些王八崽子,不吃好草料的!停會子告訴王鄉紳,一定送他們到衙門裏去!"嘴裏罵著,手裏拿著一頂大帽子,借他當扇子扇,搖來搖去,氣得眼睛都發了紅了。正說著,衹見廚子挑了碗盞家伙進來。大家拿他抱怨。廚名,取"鯉魚跳龍門"的意思。子回說:"我的爺!從早晨到如今,餓著肚皮走了三十多裏路,為的那一項!半個老錢沒有瞧見,倒說先把咱往衙門裏送。城裏的大官大府,翰林、尚書,咱伺候過多少,沒瞧過他這囚攮 的暴發戶,在咱面上混充老爺!開口王鄉紳,閉口王鄉紳,像他這樣的老爺,衹怕替王鄉紳拴鞋還不要他哩!"一面罵,一面把炒菜的杓子往地下一摜,說:"咱老子不做啦,等他送罷!"這裡大家見廚子動了氣,不做菜,祠堂祭不成,大家坍臺,又虧了趙溫的叔叔走過來,左說好話,右說好話,好容易把廚子騙住了,一樣一樣的做現成了,端了去擺供。當下合族公推新孝廉主祭,族長陪祭,大眾跟著磕頭。雖有贊禮先生旁邊吆喝著,無奈他們都是鄉下人,不懂得這樣的規矩,也有先作揖,後磕頭的,也有磕起頭來,再作一個揖的。禮生見他們參差不齊,也衹好由著他們敷衍了事。一時祭罷祠堂,回到自己屋裏,便是一起一起的人來客往,算起來還是穿草鞋的多。送的分子,倒也絡續不斷;頂多的一百銅錢,其餘二十、三十也有,再少卻亦沒有了。 ----- 囚攮:罵人語。看看日頭向西,人報王鄉紳下來了。趙老頭兒祖孫三代,早已等得心焦,吃喜酒的人,都要等著王鄉紳來到方才開席,大家餓了肚皮,亦正等的不耐煩。忽然聽說來了,賽如天上掉下來的一般,大家迎了出來。原來這王鄉紳坐的是轎車,還沒有走到門前,趙溫的爸爸搶上一步,把牲口攏住,帶至門前。王鄉紳下車,爺兒三個連忙打恭作揖,如同捧鳳凰似的捧了進來,在上首第一位坐下。這裡請的陪客,衹有王孝廉賓東兩個。王孝廉同王鄉紳敘起來還是本家,王孝廉比王鄉紳小一輩,因此他二人以叔侄相稱。他東家方必開因為趙老頭兒說過,今日有心要叫王鄉紳考考他兒子老三的才情,所以也戴了紅帽子、白頂子,穿著天青外褂,裝做斯斯文文的樣子,陪在下面;但是腳底下卻沒有著靴,衹穿得一雙綠梁的青布鞋罷了。王鄉紳坐定,尚未開談,先喊了一聲"來"!衹見一個戴紅纓帽子的二爺,答應了一聲"者"!王鄉紳就說:"我們帶來的點小意思,交代了沒有?"二爺未及回話,趙老頭兒手裏早拿著一個小紅封套兒,朝著王鄉紳說:"又要你老破費了,這是斷斷不敢當的!"王鄉紳那裡肯依。趙老頭兒無奈,衹得收下,叫孫子過來叩謝王公公。當下吃過一開茶,就叫開席。王鄉紳一席居中;兩傍雖有幾席,都是穿草鞋,穿短打的一班人,還有些上不得臺盤的,都在天井裏等著吃。這裡送酒安席,一應規矩,趙老頭兒全然不懂,一概托了王孝廉替他代作主人。當下,王鄉紳居中面南,王孝廉面西,方必開面東,他祖孫兩個坐在底下作陪。一時酒罷三巡,菜上五道。王鄉紳叔侄兩個講到今年那省主考放的某人,中出來的"闈墨 ",一定是清真雅正,出色當行。又講到今科本縣所中的幾位新孝廉,一個個都是揣摩功深,未曾出榜之前,早決他們是一定要發達的,果然不出所料:足見文章有價,名下無虛。 ----- 闈墨:新中舉人、進士的在考試時寫的文章。兩人講到得意之際,不知不覺的多飲了幾杯。原來這王鄉紳也是兩榜進士出身,做過一任監察御史,後因年老告病回家,就在本縣書院掌教。現在滿桌的人,除王孝廉之外,便沒有第二個可以談得來的。趙溫雖說新中舉,無奈他是少年新進,王鄉紳還不將他放在眼裏。至于他爺爺及方必開兩個,到了此時,都變成"鋸了嘴的葫蘆",衹有執壺斟酒,舉箸讓菜,并無可以插得嘴的地方,所以也衹好默默無言。王鄉紳飲至半酣,文思泉涌,議論風生,不禁大聲向王孝廉說道:"老侄,你估量著這'制藝' 一道,還有多少年的氣運?"王孝廉一聽這話,心中不解,一句也答不上來,筷子上夾了一個肉圓,也不往嘴裏送,衹是睜著兩衹眼睛,望著王鄉紳。王鄉紳便把頭點了兩點,說道:"這事說起來話長。國朝諸大家,是不用說了,單就我們陝西而論:一位路潤生先生,他造就的人才也就不少。前頭入閣拜相的閻老先生,同那做刑部大堂的他們那位貴族,那一個不是從小讀著路先生制藝,到後來才有這們大的經濟!" 一面說,一手指著趙家祖孫,嘴裏又說道:"就以區區而論,記得那一年,我才十七歲,才學著開筆做文章,從的是史步通史老先生。這位史先生雖說是個老貢生,下過十三場沒有中舉;一部《仁在堂文稿》他卻是滾瓜爛熟記在肚裏。我還記得,我一開手,他叫我讀的就是'制藝引全',是引人入門的法子。一天衹教我讀半篇。因我記性不好,先生就把這篇文章裁了下來,用漿子糊在桌上,叫我低著頭念,偏偏念死念不熟。為這上頭,也不知捱了多少打,罰了多少跪,到如今才掙得這兩榜進士。唉!雖然吃了多少苦,也還不算冤枉。"王孝廉接口道:"這才合了俗語說的一句話,叫做'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別的不講,單是方才這幾句話,不是你老人家一番閱歷,也不能說得如此親切有味。" ----- 制藝:指八股文。經濟:經邦濟世、治理國家。王鄉紳一聽此言,不禁眉飛色舞,拿手向王孝廉身上一拍,說道:"對了,老侄,你能夠說出這句話來,你的文章也著實有工夫了。現在我雖不求仕進,你也無意功名,你在鄉下授徒,我在城中掌教,一樣是替路先生宏宣教育,替我聖朝培養人才。這裡頭消長盈虛,關系甚重。老侄你自己不要看輕,這個重擔,卻在我叔侄兩人身上,將來維持世運,歷劫不磨。趙世兄他目前雖說是新中舉,總是我們斯文一脈,將來昌明聖教,繼往開來,捨我其誰?當仁不讓。小子勉乎哉,小子勉乎哉!"說到這裡,不覺閉著眼睛,顛頭播腦起來。趙溫聽了此言,不禁肅然起敬。他爺爺同方必開,起先尚懂得一二,知道他們講的無非文章,後來王鄉紳滿嘴掉文,又做出許多痴像,笑又不敢笑,說又沒得說。正在疑惑之際,不提防外頭一片聲嚷,吵鬧起來。仔細一問,原來是王鄉紳的二爺,因為他主人送了二分銀子的賀禮,趙溫的爸爸開銷他三個銅錢的腳錢,他在那裡嫌少,爭著要添。趙溫的爸爸說:"你主人止送了二分銀子,換起來不到三十個錢,現在我給你三個銅錢,已經是格外的了。"二爺說:"腳錢不添,大遠的奔來了,飯總要吃一碗。"趙溫的爸爸不給他吃,他一定吵著要吃,自己又跑到廚房搶面吃,廚子不答應,因此爭吵起來,一直鬧到堂屋裏,王鄉紳站起來罵:"王八蛋!沒有王法的東西!"當下,還虧了王孝廉出來,做好做歹,自己掏腰摸出兩個銅錢給他買燒餅吃,方才無話。坐定之後,王鄉紳還在那裡生氣,嘴裏說:"回去一定拿片子送到衙門裏,打這王八羔子幾百板子,戒戒他二次才好!"究竟趙老頭兒是個心慈面軟的人,聽了這話,連忙替他求情,說:"受了官刑的人,就是死了做了鬼,是一輩子不會超生的,這不毀了他嗎。你老那裏不陰功積德,回來教訓他幾句,戒戒他下回罷了。"王鄉紳聽了不作聲。方必開忽然想起趙老頭兒的話,要叫王鄉紳考考他兒子的才情,就起身離座去找老三,叫喚了半天,前前後後,那裡有老三的影子。後來找到廚房裏,才見老三伸著油晃晃的兩衹手,在那裡啃骨頭。一見他老子來到,就拿油手往簇新的衣服上亂擦亂抹。他老子又恨兒子不長進,又是可惜衣服,急的眼睛裏冒火。當下忍著氣,不說別的,先拿過一條沾布,替兒子擦手,說要同他前面去見王鄉紳。老三是個上不得臺盤的人,任憑他老子說得如何天花亂墜,他總是不肯去。他老子一時恨不過,狠狠的打了他一下耳刮子,他哇的一聲哭了。大家忙過來勸住,他老子見是如此,也衹好罷手。這裡王鄉紳又吃過幾樣菜,起身告辭。趙老頭兒又托王孝廉替他說:"孫子年紀小,不曾出過門;王府上可有使喚不著的管家,請賞薦一位,好跟著孫子明年上京會試。"王鄉紳也應允了。方才大家送出大門,上車而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官場現形記 第二回 錢典史同行說官趣 趙孝廉下第受奴欺 ---------------------------------------- 話說趙家中舉開賀,一連忙了幾天,便有本學老師叫門鬥 傳話下來,叫趙溫即日赴省,填寫親供 。當下爺兒三代,買了酒肉,請門鬥飽餐一頓,又給了幾百銅錢。門鬥去後,趙溫便躊躇這親供如何填法,幸虧請教了老前輩王孝廉,一五一十的都教給他。趙溫不勝之喜。他爺爺又向親家方必開商量,要請王孝廉同到省城去走一遭,隨時可以請教。方必開一來迫于太親翁之命,二來是他女兒大伯子中舉的大事,還有什麼不願意的?隨即滿口應允。趙老頭兒自是感激不盡。取過歷本一看,十月十五是個長行百事皆宜的黃道吉日,遂定在這天起身。因為自己牲口不夠,又問方親家借了兩匹驢。幾天頭裏,便是幾門親戚前來送禮餞行,趙溫一概領受。門鬥:學裏的公役。親供:指秀才中舉後到學臺官署填寫年齡、籍貫等手續。閑話少敘。轉眼之間,已到十四。他爺爺,他爸爸,忙了一天,到得晚上,這一夜更不曾睡覺,替他弄這樣,弄那樣,忙了個六神不安。十五大早,趙溫起來,洗過臉,吃飽了肚皮。外面的牲口早已伺候好了。少停一刻,方必開同了王孝廉也踱過來。趙溫便向他爺爺、爸爸磕頭辭行。趙老頭兒又朝著王孝廉作了一個揖,托他照料孫子,王孝廉趕忙還禮不迭。等到行完了禮,一同送出大門,騎上牲口,順著大路,便向城中進發。原來幾天頭裏,王鄉紳有信下來,說趙世兄如若上省填親供,可便道來城,在捨下盤桓幾日。所以趙溫同了王孝廉,走了半天,一直進城,投奔石牌樓而來。王孝廉是熟門熟路,管門的一向認得,立時請進,并不阻擋;趙溫卻是頭一遭。幸虧他素來細心,下驢之後,便留心觀看。衹見:門前粉白照墻一座,當中寫著"鴻禧"兩個大字,東西兩根旗杆。大門左右,水磨八字磚牆。兩扇黑漆大門,銅環擦得雪亮。門外挂著一塊"勸募秦晉賑捐分局"的招牌。兩面兩扇虎頭牌,寫著"局務重地""閉人免進"八個大字。還有兩根半紅半黑的棍子 ,挂在牌上。大門之內,便是六扇藍漆屏門,上面懸著一塊紅底子金字的匾,寫著"進士第"三個字。兩邊貼著多少新科舉人的報條,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算來卻都是同年。兩邊墻上,還挂著幾頂紅黑帽子,兩條皮鞭子。門上的人因為他是王孝廉同來的人,也就讓他進去。轉過屏門,便是穿堂,上面也有三間大廳,卻無桌椅臺凳。兩面靠墻,橫七豎八擺著幾副銜牌;甚麼"丙子科舉人"、"庚辰科進士"、"賜進士出身"、"欽點主政"、"江西道監察御史"。趙溫心裡明白,這些都是王鄉紳自家的官銜。另外還擺著兩頂半新不舊的轎子。又轉過一重屏門,方是一個大院子,上面五間大廳。半紅半黑的棍子:原為衙役使用的水火棍,一半紅一半黑,挂在門外以示為威嚴。其時已是十月,正中挂著大紅洋布的板門簾。前回跟著王鄉紳下鄉,王孝廉給他兩個銅錢買燒餅吃的那個二爺,正在廊檐底下,提著一把溺壺走來;一見他來,連忙站住,虧他不忘前情,迎上來朝著王孝廉打了一個千,問他幾時來的,王孝廉回說"才到"。那二爺瞧瞧趙溫,也像認得,卻是不理他,一面說話,一面讓屋裏坐。趙溫也跟了進去。原來居中是三間統廳,兩頭兩個房間,上頭也懸著一塊匾,是"崇恥堂"三個字,下面落的是汪鳴鑾的款。趙溫念過"墨卷 ",曉得這汪鳴鑾就是那做"能自疆齋文稿"的柳門先生,他本是一代文宗,不覺肅然起敬。當中懸著一副御筆,寫的"龍虎"兩字,卻是石刻朱拓的,兩邊一副對聯,是閻丹初閻老先生的款;天然幾上一個古鼎、一個瓶、一面鏡子,居中一張方桌,兩旁八張椅子、四個茶几。上面梁上,還有幾個像神像龕子的東西,紅漆描金,甚是好看。趙溫不認得是什麼東西,悄悄請教老前輩。王孝廉對他說:"這是盛'誥命軸子' 的。"墨卷:即考生墨寫的卷子。誥命軸子:誥命,皇帝對五品以上的官員的封典;把誥命裱成的錦軸。趙溫還不懂得什麼叫"誥命",正想追問,裏頭王鄉紳拖著一雙鞋,手裏拿著一根旱煙袋,已經出來了。王孝廉連忙上前請了一個安,王鄉紳把他一扶。跟手趙溫已經爬在地下了,王鄉紳忙過來呵下腰去扶他。嘴裏雖說還禮,兩條腿卻沒有動,等到趙溫起來,他才還了一個楫。分賓坐下。趙溫坐的是東面一排第二張椅子,王孝廉坐的是西面第二張椅子,王鄉紳就在西面第三張上坐了相陪。王鄉紳先開口問趙溫的爺爺、爸爸的好。誰知他到了此時,不但他爺爺臨走囑咐他到城之後,見了王鄉紳替他問好的話,一句說不上來,連聽了王鄉紳的話,也不知如何回答。面孔漲得通紅,嘴裏吱吱了半天,才回了個"好"字。王鄉紳見他如此,也就不同他再說別的了,衹和王孝廉攀談幾句。言談之間,王鄉紳提起:"有個捨親,姓錢號叫伯芳,是內人第二胞兄,在江南做過一任典史。那年新撫臺到任,不上三個月,不知怎樣就把他'挂誤 '了。卻不料他官雖然衹做得一任,任上的錢倒著實弄得幾文回來。你們一進城,看見那一片新房子,就是他的住宅。做官不論大小,總要像他這樣,這官才不算白做。現在他已經托了人,替他謀幹了一個'開復 ',一過年,也想到京裏走走,看有什麼路子,弄封把'八行 ',還是出來做他的典史。"王孝廉道:"既然有路子,為什麼不過班 ,到底是正印。"王鄉紳道:"何嘗不是如此。我也勸過他幾次。無奈我們這位內兄,他卻另有一個見解。他說:州、縣雖是親民之官,究竟體制要尊貴些,有些事情自己插不得身,下不得手,自己不便,不免就要仰仗師爺同著二爺。多一個經手,就多一個扣頭,一層一層的剝削了去,到得本官就有限了;所以反不及他做典史的,倒可以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老侄,你想他這話,是一點不錯的呢。這人做官倒著實有點才幹,的的確確是位理財好手。"王孝廉道:"俗話說的好,'千裏為官衹為財'。"王鄉紳道:"正是這話。現在我想明年趙世兄上京會試,倒可叫他跟著我們內兄一路前去,諸事托他招呼招呼,他卻是很在行的。"王孝廉道:"這是最好的,還有什麼說得。"當下王孝廉見王鄉紳眼睛不睬趙溫,瞧他坐在那裡沒得意思,就把這話告訴他一遍。趙溫除了說"好"之外,亦沒有別的話可以回答。王孝廉又替他問:"錢老伯府上,應該過去請安?"王鄉紳道:"今天他下鄉收租去了。我替你們說好,明年再見罷。"當下留他兩人晚飯,就在大廳西首一間,住了一夜。次日一早起身,往省城而去。于是,曉行夜宿,在路非止一日,已經到了省城,找著下處,安頓行李。挂誤:官員因受牽累而去職。開復:復職。八行:信,因信箋印為八行,故稱。過班:過通關係而升官。且說趙溫雖然中舉,世路上一切應酬,究未諳練。前年小考,以及今年考取遺才 ,學臺大人,雖說見過兩面,一直是一個坐著點名,一個提籃接卷,卻是沒有交談過,這番中了舉人,前來叩見,少不得總要攀談兩句。他平時見了稍些闊點的人,已經坐立不安,語無倫次,何況學臺大人,欽差體制,何等威嚴,未曾見面,已經嚇昏的了。虧得王孝廉遇事招呼,隨時指教,凡他所想不到的,都替他想到。頭一天晚上,教他怎樣磕頭,怎樣回話,賽如春秋二季,"明倫堂 "上演禮 一般,好容易把他教會。又虧得趙溫質地聰明,自己又操演了一夜,頂到天明,居然把一應禮節,牢記在心。少停,王孝廉睡醒,趙溫忙即催他起來洗臉。自己換了袍套。手裏捏著手本。王孝廉又叫他封了四吊錢的錢票,送給學臺大人做"贄見 ",另外帶了些錢做一應使費。到了轅門,找到巡捕老爺,趙溫朝他作了一個揖,拿手本交給他,求他到大人跟前代回,另外又送了這巡捕一吊錢的"門包"。巡捕嫌少,講來講去,又加了二百錢,方才去回。等了一會子,巡捕出來說:"大人今天不見客。"問他親供填了沒有。趙溫聽說大人不見,如同一塊石頭落地,把心放下,趕忙到承差屋裏,將親供恭恭敬敬的填好,交代明白。一應使費,俱是王孝廉隔夜替他打點停當,趙溫到此不過化上幾個喜錢,沒有別的嚕嗦。當下事畢回寓,整頓行裝,兩人一直回鄉。王孝廉又教給他寫殿試策白折子 ,預備來年會試不題。遺才:科舉考試的名詞,指秀才未列于科考前三等者,可以再參加"錄科"和"遺錄"考試,凡錄取者可應分試。"明倫堂":學宮中的禮堂。演禮:指祭孔典禮。贄見:見官員的禮物。殿試策白折子:殿試策,指考策題一種。白折子,是當時考卷的一種。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間已過新年,趙溫一家門便忙著料理上京會試的事情。一日飯後,人報王鄉紳處有人下書。趙溫拆開看時,前半篇無非新年吉祥話頭,又說"捨親處,已經說定結伴同行,兩得裨益。舊僕賀根,相隨多年,人甚可靠,幹北道情形,亦頗熟悉,望即錄用"云云。趙溫知道,便是托王鄉坤所薦的那位管家了。衹見賀根頭上戴一頂紅帽子,身穿一件藍羽緞棉袍,外加青緞馬褂,腳下還登著一雙粉底烏靴,見了趙溫,請了一個安,嘴裏說了聲"謝少爺賞飯吃",又說"家主人請少爺的安"。趙溫因他如此打扮,鄉下從未見過,不覺心中呆了半天,不知拿什麼話回答他方好。幸虧賀根知竅,看見少爺說不出話,便求少爺帶著到上頭,見見老太爺請請安。趙溫衹得同他進去,先見他爺爺。帶見過之後,他爺爺說:"這個人是你王公公薦來的,僧來看佛面,不可輕慢于他。"就留他在書房裏住。等到吃飯的時候,他爺爺一定又要從鍋裏另外盛出一碗飯、兩樣菜給賀根吃。一應大小事務,都不要他動手,後來還是王孝廉過來看見,就說:"現在這賀二爺既然是府上的管家,不必同他客氣,事情都要叫他經經手,等他弄熟之後,好跟世兄起身。"趙家聽得如此,才漸漸的差他做事。到了十八這一天,便是擇定長行的吉日。一切送行辭行的繁文,不用細述。這日仍請王孝廉伴送到城。此番因與錢典史同行,所以一直徑奔他家,安頓了行李,同到王府請安。見面之後,留吃夜飯;臺面上衹有他郎舅、叔侄三個人說的話,趙溫依然插不下嘴。飯罷,臨行之時,王鄉紳朝他拱拱手,說了聲"耳聽好音"。又朝他大舅子作了個揖,說:"恕我明天不來送行。到京住在那裡,早早給我知道。"又同王孝廉說了聲"我們再會罷"。方才進去。三人一同回到錢家,住了一夜。次日,錢、趙二人,一同起身。王孝廉直等送過二人之後,方才下鄉。話分兩頭。單說錢典史一向是省儉慣的,曉得賀根是他妹丈所薦,他便不帶管家,一路呼喚賀根做事。過了兩天,不免忘其所以,漸漸的擺出舅老爺款來。背地裡不知被賀根咒罵了幾頓。幸虧趙溫初次為人,毫無理會。況兼這錢典史是勢利場中歷練過來的,今見起溫是個新貴,前程未可限量;雖然有些事情欺他是鄉下人,暗裏賺他錢用,然而面子上總是做得十二分要好。又打聽得趙溫的座師吳翰林新近開了坊,升了右春坊、右贊善 。京官的作用不比尋常,他一心便想巴結到這條路上。右春坊、右贊善:官名,在明清,實際上是各翰林院編修等之升轉。有天落了店,吃完了飯,叫賀根替他把鋪蓋打開,點上煙燈。其時趙溫正拿著一本新科闈墨,在外間燈下揣摩。錢典史便說:"堂屋裏風大,不如到煙鋪上躺著念的好。"趙溫果然聽話,便捧了文章進來,在煙鋪空的一邊躺下,嘴裏還是念個不了,錢典史卻不便阻他,自己呼了幾口煙,又吃些水果、于點心之類,又拿起茶壺,就著壺嘴抽上兩口,把壺放下,順手拎過一支紫銅水煙袋,坐在床沿上吃水煙,一個吃個不了。後來,錢典史被他噪聒的實在不耐煩,便借著賀根來出氣。先說他偷懶不肯做事,後來又說他今天在路上買饅頭,四個錢一個,他硬要五個半錢一個,十二個饅頭,便賺了十八了錢,真真是混帳東西!頭裏賀根聽見舅老爺說他偷懶,已經滿肚皮不願意,後來又說他賺錢,又罵他混帳,他卻忍不住了,頓時嘴裏嘰哩咕嚕起來,甚麼"賺了錢買棺材,裝你老爺",還說甚麼"混帳東西,是咱大舅子"。錢典史不聽則已,聽了之時,立刻無明火三丈高,放下水煙袋,提起根煙槍就趕過來打。賀根也不是好纏的,看見他要打,便把腦袋向錢典史懷內一頂,說:"你打你打!不打是咱大舅子!"錢典史見他如此,倒也動手不得,嘴裏吆喝:"好個撒野東西!回來寫信給你老爺,他薦的好人,連我都不放在眼裏!"賀根正待回話,幸虧得店家聽見裏頭鬧得不像樣,進來好勸歹勸,才把賀根拉開。這裡錢典史還在那裡氣得發抖。當他二人鬧時,趙溫想上來勸,但不知怎樣勸的好。後來見店家把賀根拉開,他又呆了半天,才說了一聲:"天也不早了,錢老伯也好困覺了。"錢典史聽了這話,便正言厲顏的對他說道:"世兄!用到這樣管家,你做主人的總要有點主人的威勢才好。像你這樣好說話,一個管家治不下,讓他動不動得罪客人,將來怎樣做官管黎民呢?"趙溫明曉得這場沒趣是錢典史自己找的,無奈他秉性柔弱,一句也對答不上,衹好索性讓他說,自己呆呆的聽著。錢典史又道:"想我從前在江南做官的時候,衙門雖小,上下也有三五個管家,還有書辦、差役,都是我一個人去治伏他們,一個不當心,就被他們賺了去,像你一個底下人都治不服,那還了得!"趙溫道:"為著他是王公公薦的人,爺爺囑咐過,要同他客氣點,所以有些事情都讓他些。"錢典史哈哈冷笑道:"你將來要把他讓成功謀反叛逆,才不讓他呢!這種東西,叫我一天至少罵他一百頓,還要同他客氣!真真奇談!"趙溫道:"既然老伯如此說,我明天管他就是了。"錢典史道:"我并不是要叫你管他,我是告訴你做官的法子。"趙溫心下疑惑道:"這與做官有甚麼相幹?"又不便駁他,衹好拉長著耳朵聽他講。錢典史又說道:"'齊家而後治國,治國而後平天下',這兩句話你們讀書人是應該知道的。一個管家治不服,怎麼好算得齊家?不能齊家,就不能治國。試問皇上家要你這官做甚麼用呢?你也可以不必上京會試趕功名了。就如我,從前雖然做過一任典史,倒著實替皇家出點力,不要說衙門裏的人都受我節制,就是那些四鄉八鎮的地保、鄉約、圖正 、董事,那一個敢欺我!"趙溫雖然是鄉下人,也曉得典史比知縣小;聽他說得高興,有意打趣他,便問他道:"請教老伯:典史的官,比知縣大是小?"錢典史欺他是外行,便道:"一般大。他管得到的地方,我都管得到。論起來,這一縣之主還要算是我。有起事情來,我同他客氣,讓他坐在當中,所以都稱他'正堂'。我坐的是下首主位,所以都稱我'右堂'。其實是一樣的,不分甚麼大小。"趙溫道:"典史總要比知府小些。"鄉約、圖正:鄉約,奉命在鄉中管事的人。圖正:農村中管本圖魚鱗冊的人;魚鱗冊即為賦役而設的土地冊。錢典史道:"他在府城裏,我在縣城裏,我管不著他,他亦管不著我。趙世兄,你不要看輕了這典史,比別的官都難做。等到做順了手,那時候給你狀元,你還不要呢。我這句話,并不是瞧不起狀元。常常聽見人說,翰林院裏的人都是清貴之品,將來放了外任,不是主考,就是學政,自然有那些手底下的官兒前來孝敬,自己用不著為難。然而隔著一層,到底不大順手。何如我們做典史的,既不比做州、縣的,每逢出門,定要開鑼喝道,叫人家認得他是官。我們便衣就可上街,甚麼煙館裏,窯子裏,賭場上,各處都可去得。認得咱的,這一縣之內,都是咱的子民,誰敢不來奉承;不認得的,無事便罷,等到有起事情來,咱亦還他一個鐵面無私。不上兩年,還有誰不認得咱的?一年之內,我一個生日,我們賤內一個生日,這兩個生日是刻板要做的。下來老太爺生日,老太太生日,少爺做親,姑娘出嫁,一年上總有好幾回。"趙溫道:"我聽見王大哥講過,老伯還沒養世兄,怎麼倒做起親來呢?"錢典史道:"你原來未入仕途,也難怪你不知道。大凡像我們做典史的,全靠著做生日,辦喜事,弄兩個錢。一樁事情收一回分子,一年有上五六樁事情,就受五六回的分子。一回受上幾百吊,通扯起來就有好兩千。真真大處不可小算。不要說我連著兒子、閨女都沒有,就是先父、先母,我做官的時候,都已去世多年。不過托名頭說在原籍,不在任上,打人家個把式罷了。這些錢都是面子上的,受了也不罪過,還有那不在面子上的,衹要事在人為,卻是一言難盡。我這番出山,也不想別的處,衹要早些選了出來,到了任,隨你甚麼苦缺,衹要有本事,總可以生髮的。"說到這裡,忽聽窗外有人言道:"天不早了,客人也該睡了,明天好趕路。"原來是車夫半夜裡起來解手,正打窗下走過,聽見裏面高談闊論,所以才說這兩句。錢典史聽了笑道:"真的我說到高興頭上,把明兒趕路也就忘記了。"當下便催著趙溫睡下,自己又吃了幾袋水煙,方始安寢。次日依舊趕路不提。卻說他主僕三人,一路曉行夜宿,在河南地面上,又遇著一場大雪,直至二月二十後,方才到京。錢典史另有他那一幫人,天天出外應酬,忙個不了。這裡趙溫會著幾個同年,把一應投文復試的事,都托了一位同年替他帶辦,免得另外求人,倒也省事不少。不過大幫復試已過,直好等到二十八這一天,同著些後來的在殿廷上復的試,居然取在三等裏面,奉旨準他一體會試。趙溫便高興的了不得,寫信稟告他爺爺、父親知道。這裡自從到京,頭一樁忙著便是拜老師。趙溫請教了同年,把貼子寫好,又封了二兩銀子的贄見,四吊錢的門包。他老師吳贊善,住在順治門外,趙、錢二位卻住在米市胡同,相去還不算遠。這天趙溫起了一個大早,連累了錢典史也爬起來,忙和著替他弄這樣,弄那樣,穿袍子,打腰折,都是錢典史親自動手。又招呼賀根:"貼子拿好,車叫來沒有。"一霎時,簇新的轎車停在門前。趙溫出外上車,錢典史還送到門口。這裡掌鞭的就把鞭子一灑,那牲口就拉著走了。一霎時到了吳贊善門前,趙溫下車,舉眼觀看,衹見大門之外,一雙裹腳條,四塊包腳布,高高貼起,上面寫著甚麼"詹事府示:不准喧嘩,如違送究"等話頭。原來為時尚早,吳家未曾開得大門。門上一副對聯,寫著"皇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十個大字。趙溫心下揣摩,這一定是老師自己寫的。就在門外徘徊了一回,方聽得呀的一聲,大門開處,走出一位老管家來。趙溫手捧名貼,含笑向前,道了來意。那老管家知道是主人去年考中的門生,連忙讓在門房裏坐,取了手本、贄見,往裏就跑。停了一會子,不見出來。趙溫心下好生疑惑。原來這些當窮京官的人,好容易熬到三年放了一趟差,原指望多收幾個財主門生,好把舊欠還清,再拖新帳。那吳贊善自從二月初頭到于今,那些新舉人來京會試的,他已見過不少。見了張三,探聽李四,見了李四,探聽張三。如若是同府同縣,自然是一問便知;就是同府隔縣,問了不知便罷,衹要有點音頭,他見了面,總要搜尋這些人的根底。此亦大概皆然,并不是吳贊善一人如此。目下單說吳贊善,他早把趙溫的家私,問在肚裏,便知道他是朝邑縣一個大大的土財主,又是暴發戶,早已打算,他若來時,這一分贄見,至少亦有二三百兩。等到家人拿進手本,這時候他正是一夢初醒,臥床未起;聽見"趙溫"兩字,便叫"請到書房裏坐,泡蓋碗茶"。老家人答應著。幸虧太太仔細,便問:"贄見拿進來沒有?"話說間,老家人已把手本連二兩頭銀子,一同交給丫環拿進來了。太太接到手裏,掂了一掂,嘴裏說了聲"衹好有二兩"。吳贊善不聽則已,聽了之時,一骨碌忙從床上跳下,大衣也不及穿,搶過來打開一看,果然衹有二兩銀子。心內好像失落掉一件東西似的,面色登時改變起來。歇了一會子,忽然笑道:"不要是他們的門包也拿了進來?那姓趙的很有錢,斷不至于衹送這一點點。"老家人道:"家人們另外是四吊錢。姓趙的說的明明白白,衹有二兩銀子的贄見。"吳贊善聽到這裡,便氣得不可開交了,嘴裏一片聲嚷:"退還給他,我不等他這二兩銀子買米下鍋!回頭他......叫他不要來見我!"說著賭氣仍舊爬上床去睡了。老家人無奈,衹得出來回復趙溫,替主人說"道乏",今天不見客。說完了這句,就把手本向桌上一撩,卻把那二兩頭揣了去了。趙溫撲了一個空,尤精打采,怏怏的出門坐車回去。錢典史接著,忙問:"回來的為什麼這般快?可會見了沒有?"趙溫說:"今兒老師不見客。"錢典史說:"就該明兒再去。"到了明日,又起一個早跑了去。那老家人回也不替他回一聲,讓他一個人在門房裏坐了老大一會子,才向他說道:"我看你老還是回去罷,明日不用來了。"趙溫聽了這話,心上不懂。正待問他,老家人便說:"我就要跟著出門,你老也不用坐了。"趙溫無奈,衹得依舊坐車回寓。錢典史知道他又不曾見著,曉得這裡頭有點不對,便把從前要靠趙溫走他老師這條門路的心,也就淡了下來。過了幾天,恰是初八頭場。趙溫進去,狠命用心,做了三篇文章,又恭恭敬敬的寫到卷子上。聽見人說,三場試卷沒有一個添注塗改,將來調起墨卷來,要比別人沾光,他所以就在這上頭用工夫。誰知到了初十那一天,落太陽的時候,他還有一首詩不曾寫,忽然來了許多穿靴子,戴頂子的,嚷著"搶卷子"。還有一個人,手裏拿著一個大喇叭,照著他嗚嗚的吹,把他鬧急了,趕忙提起筆來寫。偏生要好不得好,一首八韻詩,當中脫落掉四句,衹好添注了二十字,把他惱的了不得。匆匆忙忙,收拾了考籃,交了卷子出去。自己始終不放心,直到第二天"藍榜 "貼了出來,沒有他的名字,方才把心放下。接連二場、三場,他一連吃了九天辛苦。出場之後,足足困了兩日兩夜,方才困醒。以後就是門生請主考,同年團拜。因為副主考請假回家修墓,尚沒有來京,所以衹請了吳贊善一個人。藍榜:用藍筆寫的榜。鄉會試時寫作不合規定者,取消參加考試資格,并公布出榜。趙溫穿著衣帽,也混在裏頭。錢典史跟著溜了進去瞧熱鬧。衹見吳贊善坐在上面看戲,趙溫坐的地方離他還遠著哩。一直等到散戲,沒有看見吳贊善理他。大家散了之後,錢典史不好明言,背地裡說:"有現成的老師尚不會巴結,叫我們這些趕門子,拜老師的怎樣呢?從此以後,就把趙溫不放在眼裏。轉念一想,讀書人是包不定的,還怕他聯捷上去,姑且再等他兩天。"趙溫自從出場之後,自己就把頭篇抄了兩分出來:一分寄到家裏,一分帶在身上,隨時好請教人。人家都恭維他文章怎麼做的好,一定聯捷的,他自己也拿穩一定是高中的了。就有人來說,四月初九放榜,初八寫榜。從幾天頭裏,他就沒有好生睡覺。到了初八黑早,還沒有天亮,他就喚醒了賀根,叫他琉璃廠去等信。賀根說:"我的爺!這會子人家都在家裏睡覺,趕去做嗎?"趙溫一定要他去,賀根推頭天還早,一定要歇一會子再去。主僕兩個就拌起嘴來。還是錢典史聽不過,爬起來幫著趙溫吆喝了兩句,他才嘰哩咕嚕的一路罵了出去。這一天,趙溫就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茶飯無心,坐立不定。到得下午,便有人來說,誰又中了,誰又中了。偏生賀根從天不亮出去,一直到晚不曾回來。趙溫急的跳腳,等到晚上,街上人說榜都填完了,衹等著"填五魁 "了。賀根知道沒了指望,方才回寓。填五魁:五魁,即五經魁,鄉試的前五名,在發榜時是最後從第五名倒填至第一名。趙溫見了他眼睛裏出火,罵他"沒良心的東西"。賀根恨極,便說:"還有五魁沒有出來,等我再去打聽去。"一面說,一面跑了出來,找到一個賣燒餅的,同他商議,假充報子,說他少爺中了會魁,好訛他的錢分用。賣燒餅的依他話,便跑了來敲門報喜。賀根是早在大門前頭等好的了,一見報子來到,也跟了進來。趙溫自然歡喜,問要賞他多少銀子。賀根道:"這是頭報,應該多賞他幾兩。"趙溫道:"賞他二兩。"報喜人嚷著嫌少,一定要一個大元寶。後來還是賀根做好做歹,給了十兩一錠。那報喜人去了,賀根跟著出去,定要分他八兩,賣燒餅的衹肯五兩。兩個人在那裡吵嘴,被錢典史出去出小恭,一齊聽了去,就說:"賀根,你少爺已經不中進士,不該再騙他錢用。"賀根道:"你老別多嘴。我騙他的錢,與你什麼相幹,誰要說破這件事,咱們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叫他等著罷!"錢典史聽了這話,把舌頭一伸,縮不進去,那裡還敢多嘴。衹可憐趙溫白送了十兩銀子,空歡喜了一夜。到第二天,不見人來替他道喜,又買本題名錄來一看,自己沒有名字,才知昨夜受人之騙,氣的一天沒有吃飯。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官場現形記 第三回 苦鑽差黑夜謁黃堂  悲鐫級藍呢糊綠轎 ---------------------------------------- 話說趙溫自從正月出門到今,不差已將三月。衹因離家日久,千般心緒,萬種情懷,正在無可排遣,恰好春風報罷,即擬整頓行裝,起身回去。不料他爺爺望他成名心切,寄來一封書信,又匯到二千多兩銀子,書上寫著:"倘若聯捷,固為可喜;如其報罷,即趕緊捐一中書,在京供職。"信上并寫明是王鄉紳的主意,"所以東拼西湊,好容易弄成這個數目。望你好好在京做官。你在外面做官,家裏便免得人來欺負。千萬不可荒唐,把銀子白白用掉"各等語。黃堂:指知府、太守。古時稱太守的廳堂為黃堂。趙溫接到此信,不好便回,衹得托了錢典史替他打聽,那裡捐的便易,預備上兌。那錢典史本來是瞧不起趙溫的了,現在忽然看見他有了銀子捐官,便從新親熱起來,想替他經經手,可以于中取利的意思。後見趙溫果然托他,他喜的了不得,今天請聽戲,明天請吃飯。又拉了一個打京片子的人來,天天同吃同喝,說是他的盟弟,認得部裏的書辦,有什麼事托他,那裡萬妥萬當的。趙溫信以為真,過了一天,又穿著衣帽去拜他,自己還做東請他,後來就托他上兌 。二千多銀子不夠,又虧了他代擔了五百兩。趙溫一面出了憑據,約了日期,一面寫信家去,叫家裏再寄銀子出來好還他。這裡一面找同鄉,出印結 ,到衙門,忙了一個多月才忙完。看官記清:從此以後,趙孝廉為了趙中書,還是賀根跟他在京供職。話分兩頭。且說錢典史在京裏混了幾個月,幸虧遇見一個相好的書辦,替他想法子,把從前參案 的字眼改輕,然後拿銀子捐復原官,加了花樣 ,仍在部裏候選。又做了手腳,不上兩個月,便選了江西上饒縣典史。聽說缺分還好,他心中自然歡喜。後來一打聽,倒是從前在江南揭參他的那個知府,現在正做了江西藩司 。冤家路窄,偏偏又碰在他手裏,他心中好不自在起來。跑來同他盟弟,就是上回賺他錢的那個人商量。他盟弟道:"這容易得很,我間壁住的徐都老爺,就是這位藩臺大人的同鄉。去年這位藩臺上京陛見的時候,徐都老爺還請他吃過飯,是小弟作的陪。他兩人的交情很厚,在席面上咕咕噥噥,談個不了,還咬了半天耳朵,不曉得裏頭是些甚麼事情。後來這位藩臺大人出京的時候,還叫長班 送了他四兩銀子別敬 。"錢典史道:"像他這樣交情,應該多送幾兩才是,怎麼衹送四兩?"上兌:上,進獻;兌,兌款。上兌就是進獻銀錢。印結:類似擔保書。參案:指彈劾的案子。花樣:指為了增加捐官的銀子收入,設立多種名目、花樣。藩司:官名、掌管一省財賦、人事大權。長班:隨從的僕役。別敬:送人銀錢,為字眼好聽,不同人有不同的叫法。他盟弟把臉一紅道:"這個卻不曉得,或者另外多送,我們也瞧不見,再不然,大概同鄉都是四兩。他們做大員的,怎好厚一個,薄一個,叫別位同鄉看著吃味兒。"錢典史道:"這個我們不去管他。但是我的事情怎麼樣呢?"他盟弟道:"你別忙。停一會子我到隔壁,化上百把銀子,找這徐都老爺寫封信,替你疏通疏通,這不結了嗎。"錢典史道:"一封信要這許多銀子?"他盟弟道:"你別急。你老哥的事情,就是我兄弟的事情。你沒有這一點子,我兄弟還效勞得起。"當時錢典史再三拜托而去。原來他盟弟姓胡名理,綽號叫做狐狸精。人既精明,認的人又多,無論那裡都會溜了去。今番受了盟兄之托,當晚果然摸到隔壁,找到徐都老爺,說明來意,并說前途 有五十金為壽,好歹求你賞一封信。徐都老爺道:"論起來呢,同鄉是同鄉,不過沒有什麼大交情,怎麼好寫信;就是寫了去,衹怕也不靈。"胡理道:"那裡管得許多,你看銀子面上,隨便拓幾句給他就完了。"徐都老爺一想,家裏正愁沒錢買米,跟班的又要付工錢,太太還鬧著贖當頭,正在那裡發急,沒有法子想,可巧有了此事。心下一想,不如且拿他來應應急。遂即含笑應允,約他明早來拿信。又問:"銀子可現成?"胡理說:"怎麼不現成!"隨即起身別去。徐都老爺還親自送到大門口,說了一聲"費心",又叮嚀了幾句,方才進去。前途:舊時與人接洽事情時,對方的代稱。到了第二天一早,徐都老爺就起身把信寫好。一等等到晌午,還不見胡理送銀子來,心下發急說:"不要不成功!為什麼這時候還不來呢?"跟班的請他吃飯也不吃。原來昨日晚上,他已經把這話告訴了太太和跟班的了。大家知道他就有錢付,太太也不鬧著贖當,跟班的也不催著付工錢了。誰知第二天左等不到,右等不到,真正把他急的要死。好容易等到兩點鐘, 敲門。徐都老爺自己去開門,一看是胡理,把他喜的心花都開了,連忙請了進來,吩咐泡茶,拿水煙袋,又叫把煙燈點上。胡理未曾開口,徐都老爺已經把信取出,送到他面前。胡理將信從信殼裏取出,看了一遍。胡理一面套信殼,一面嘴裏說道:"真正想不到,就會變了卦。"徐都老爺聽了這話,一個悶雷,當是不成功,臉上顏色頓時改變,忙問:"怎麼了?可是不成功?"胡理徐徐的答道:"有我在裏頭,怕他逃到那裡去。不過拿不出,也就沒有法子了。"徐都老爺道:"可是一個沒有?"胡理道:"有是有的,不過衹有一半。對不住你老,叫我怪不好意思的,拿不出手來。"徐都老爺道:"到底他肯出多少?"胡理也不答言,靴掖子 裏拿出一張銀票,上寫"憑票付京平銀二十五兩正",下面還有圖書,卻是一張"四恒 "的票子。徐都老爺望著眼睛裏出火,伸手一把奪了去。胡理道:"就這二十五兩還是我墊出來的哩。你老先收著使,以後再補罷。"徐都老爺無奈,衹好拿信給他。胡理也不吃煙,不吃茶,取了信一直去找錢典史。告訴他,替他墊了一百兩銀子,起先徐家裏還不肯寫,後來看我面上卻不過,他才寫的。靴掖子:皮或緞子做的夾子,放在靴筒裏。四恒:清末四大銀號,都以"恒"字為名。錢典史自是感激不盡,忙著連夜收拾行李,打算後天長行,一直到省。結算下來,衹有他盟弟胡理處,尚有首尾未清。他盟弟外面雖然大方,心裡極其嗇刻,想錢典史同他算清,面子上又不好露出。因見錢典史有一個翡翠的帶頭子,值得幾文,從前錢典史也說過要賣掉他。胡理到此就心生一計,說有主顧要買,騙到手,估算起來還可多賺幾文,滿心歡喜。次日便推頭有病,寫了一封書信,叫做飯的拿來替他送行。信上還說:"帶頭子前途已經看過,不肯多出價錢,等到賣去之後,即將款項匯來。"事到其間,錢典史也無可如何,衹得自己算完了房飯帳,與趙溫作別,坐了雙套騾車而去。有話便長,無話便短。他到了天津,便向水路進發,海有海輪,江有江輪,不消一月,便到了江西省城,找到下處。齊巧那位藩司又是護院 ,他一時也不敢投信,候準牌期 ,跟著同班一大幫走進二堂,在廊檐底下朝著大人磕了三個頭,起來又請了一個安。那大人衹攤攤手,呵呵腰兒,也沒有問話就進去了。錢典史來的時候手裏捏著一把汗,恐怕問起前情,難以回話;幸虧大人不記小人過,過了此關,才把一塊石頭放下。護院:藩臺暫時代理撫院職務為護院。牌期:督、撫臺官署接待屬員的日期。但是他選的那個缺,現在有人署事,到任未及三月。這署事的人也弄了甚麼大帽子的信,好容易署了這個缺。上司看了寫信人面上,總要叫他署滿一年,不便半路上撤他回來。好在姓錢的是實缺,就是閑空一年半載也不打緊:上司存了這個意見,所以竟不挂牌叫他赴任。卻不想這位錢太爺衹巴巴的一心想到任,叫他空閒在省城,他卻受不的了。一天到晚,不是鑽門子,就是找朋友,東也打聽,西也打聽,高的仰攀不上,衹要府、廳班子裏,有能在上司面前說得動話的,他便極力巴結,天天穿著衣帽到公館裏去請安。後來就有人告訴他:現在支應局 兼營務處的候補府黃大人,是護院的天字第一號的紅人。凡百事情托了他,到護院面前,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新近賑捐案內,又蒙山西撫院保舉了"免補 ",部文雖未回來,即日就要過班,便是一位道臺 了。向來司、道一體,便與藩、臬兩司同起同坐。所以他現在雖然還是知府,除掉護院之外,藩、臬卻都不在他眼裏,有些事情竟要硬駁回去。藩、臬為他是護院的紅人,而且即日就要過班,所以凡事也都讓他三分。支應局:官署名,主管軍餉。免補:候補官員免除經過本職的補缺階段,跳了一級。道臺:省以下、府以上的官員,也叫觀察。閑話休題。且說錢典史聽見這條門路,便一心一意的想去鑽。究竟他辦事精細,未曾稟見黃大人,先托人介紹,認得了黃大人的門口同他門口,一個叫戴升的先要好起來,拜把子,送東西,如兄若弟,叫的應天響,慢慢的才把"省裏閑不起,想求大人提拔提拔"的意思說了出來。戴升道:"老弟,你為什麼不早說?這一點點事情,做哥哥的還可以幫你一把力。"錢典史聽了,喜的嘴都合不攏來,忙說:"既然如此,我明天一早就來稟見。"戴升道:"你別忙。早來無用,早晨找他的人多,那裡有工夫見你,要來,明兒晚上來。"錢典史忙說:"領都。倘能蒙老哥吹噓,大人栽培,賞派個把差使,免得妻兒老小捱餓,便是老哥莫大之恩。"說完之後,便即起身告辭。戴升說:"自家兄弟,說那裡的話。明晚再會罷,我也不送你了。"錢典史去後,齊巧上頭有事來叫戴升進去,問了兩句話。衹因黃知府今日為了支應局一個收支委員虧空了幾百兩銀子,被他查了出來,馬上撤掉差使,聽候詳參。心想,這些候補小班子時頭,一個個都是窮光蛋,靠得住的實在沒有。便與戴升談及此事。也是錢典史運氣來了,戴升便保舉他,說:"現在有個新選上饒縣典史錢某人,"如何精明,如何諳練,"而且曾任實缺,現在又從部裏選了出來,因為有人署事,暫緩赴任。如若委了這種有缺的人,他一定盡心報效,再不會出岔子的。"黃知府道:"我沒有瞧見過這個人。"戴升道:"他可常常來稟見。小的為著老爺事忙,那裡有工夫見他,所以從沒有上來回。"黃知府道:"既然如此,叫他明天夜裡來見我。"戴升答應了幾個"是",又站了一會子,才退了出去。到了第二天,錢典史那裡等到天黑,太陽還大高的,他穿了花衣補服 跑了去。衹見公館外頭平放著兩乘轎子,他便趔趔趄趄,走到戴升屋裏,請安坐下。戴升把昨兒夜間替他吹噓的話告訴了他,還說"支應局出了一個收支差使,上頭一定要委別人,已經有了主了,是我硬替你老弟抗下來的。停刻見了面就有喜信的。"錢典史又是感激,又是歡喜,忙問:"大人幾時回來的?"戴升道:"早晨七點鐘上院,九點下來;接著會審了一樁甚麼案子,趕十二點鐘到局裏吃過飯,又看公事,才回來抽不上三袋煙,又是甚麼局裏的委員來稟見,現在正在那裡會客咧。你且在這屋裏吃飯,等他老人家送過客,過了癮,再上去不遲。"錢典史無奈,衹得暫且坐著等候。停了一會子,衹聽得裏頭喊"送客",見兩個委員前頭走,黃知府後面跟著送。走到二門口,那兩個委員就站住了腳,黃知府照他們呵呵腰,就自己先進去了。兩個委員各自上轎回去不題。花衣補服:花衣,即莽袍,官服;補服,穿在莽袍外面的外套。這裡黃知府踱進二門,便問管家:"轎子店裏催過沒有?"有個管家便回:"已經打發了三次人去催去了。"黃知府道:"今兒在院上,護院還提起,說部文這兩天裏頭一定可到。轎子做不來,坐了甚麼上院呢?真正這些王八蛋!我不說,你們再不去催的。"眾管家碰了釘子,一聲也不敢言語,一個個鴉雀無聲,垂手侍立。黃知府說完了話,也踱了進去。等到上燈之後,錢典史在戴升屋裏吃過了夜飯,然後戴升拿著手本進去替他回過,又出來領他到大廳西面一間小花廳裏坐下。此時錢典史恭而且敬,一個人坐在那裡,靜悄悄的,足足等了半個鐘頭才聽見靴子響。還沒進花廳門,又咳嗽了一聲。隨見小跟班的,將花廳門簾打起,便是大人走了進來:家常便服;一個胖脹面孔,吃煙吃的滿臉發青,一嘴的濃黑胡子,兩衹眼睛直往上瞧。錢典史連忙跪倒,同拜材頭的一樣,叩了三個頭,起來請了一個安,跟手又請安,從袖筒管裏取出履歷呈上。黃大人接在手中,一面讓坐。錢典史衹有半個屁股坐在椅子上,斜著臉兒聽大人問話。黃知府把他的履歷翻了一翻,隨手擱下,便問:"幾時到的?"錢典史忙回:"上個月到的。"黃知府道:"上饒的缺很不壞?"錢典史道:"大人的栽培!但是一時還不得到任。"說到這裡,黃知府叫了一聲"來"。衹見小跟班的拿著水煙袋進來裝煙。黃知府衹管吃煙,并不答話。錢典史熬不過,便站起來又請了一個,說:"卑職母老家貧,雖說選了出來,藩憲一時不挂牌,總求大人提拔提拔!"黃知府道:"求我的人實在多,總要再添幾百個差使,才能夠都應酬得到。"錢典史聽了不敢言語。衹見黃知府拿茶碗一端,管家們喊了一聲"送客",他衹好辭了出來。黃知府送到二門,也就進去了。錢典史出來,仍舊走到戴升屋裏,哭喪著面孔,在那裡換衣服,一聲也不言語。還是戴升著出他的苗頭,就說:"老弟!官場裏的事情,你也總算經過來的了,那裡有一見面就委你差使的?少不得多走兩趟。不是說,有愚兄在裏頭,咱們兄弟自己的事,還有什麼不替你上緊的。這算得什麼,也值得放在心上,就馬上不自在起來。快別這樣!"錢典史道:"做兄弟的并非不知道這個道理。但是一件,剛才我求他,他老人家的口氣不大好,再來恐怕他不見。"戴升道:"你放心,有我呢!你看他一天忙到夜,找他的人又多。我說句話你別氣,像你老弟這樣的班子,不是有人在裏頭招呼,如要見他一面,衹怕等上三年見不著的盡多哩。"錢典史道:"我曉得。不是你老哥在裏頭,兄弟那裡夠得上見他。有你老哥拍胸脯,兄弟還有甚麼不放心的。你快別多心,以後全仗大力!"一面又替戴升請了一個安,然後辭了出來,自回寓處。後來又去過幾次,也有時見著,有時見不著。忽然一天,錢典史正走進門房,戴升適從上頭回事下來,笑嘻嘻的朝著錢典史道:"老弟,有件事情,你要怎樣謝我?說了再告訴你。"錢典史一聽話內有因,心上一想,便道:"老哥,你別拿人開心,誰不知道戴二太爺一向是一清如水,誰見你受過人家的謝禮!這話也不像你說出來的。"旁邊有戴升的一個伙計聽了這話,笑道:"真正錢太爺好口才!"戴升道:"真是真,假是假,不要說頑話。我們過這邊來講正經要緊。"錢典史便跟了戴升到套間裏,兩個人咕咕噥噥了半天,也不知說些甚麼,衹聽得臨了一句是錢典史口音,說:"凡事先有了你老哥才有我兄弟,你我還分彼此嗎。"說完出來,歡天喜地而去。究竟所說的那個收支差使派他沒有。後文再題。且說黃知府有一天上院回來,正在家裏吃夜飯,忽然院上有人送來一角文書,拆開一看,正是保準過班的行知。照例開銷來人。便是戴升領頭,約齊一班家人,戴著紅帽子,上去給老爺叩喜。叩頭起來,戴升便回:"綠呢轎子可巧今天飯後送來,家人剛才看過歷本,明天上好的日子,老爺好坐著上院。"黃知府點點頭兒,又問:"價錢講過沒有?"戴升道:"拿舊藍呢轎子折給他,找他有限的錢。"黃知府道:"舊轎子抬去了沒有?"戴升道:"明天老爺坐了新轎子,就叫他們把舊的抬了去。"黃知府沒有別的言語,戴升便退了下來。接著首府、首縣,以及支應局、營務處的各位委員老爺,統通得了信,一齊拿著手本前來叩喜。內中衹有首府來的時候,黃知府同他極其客氣。無奈做此官,行此禮,憑你是誰,總跳不過這個理去。始終那首府按照見上司的規矩見的他。一宵無話。次日一早,黃知府便坐了綠呢大轎上院,叩謝行知。仍舊坐了知府官廳。惹得那些候補知府們都站起來請安,一口一聲的叫"大人"。黃大人正在那裡推讓的時候,衹見有人拿了藩、臬兩憲的名帖前來請他到司、道官廳去坐。那些知府又站了班,送他出去。到司、道官廳,各位大人都對他作揖道喜。他依舊一個個的請安,還他舊屬的體制。各位大人說:"以後我們是同寅,要免去這個禮的了。"各位大人又一齊讓位,黃大人便扭扭捏捏的在下手一張椅子上坐下。列位看官記清:黃大人現在已經變為道臺,做書的人也要改稱,不好再稱他為黃知府了。當日黃道臺上院下來,便拿了舊屬帖子,先從藩臺拜起,接著是臬臺、糧巡道、鹽法道,以及各局總辦,并在省的候補道,統通都要拜到。一路上,前頭一把紅傘;四個營務處的親兵,一匹頂馬,騎馬的戴的是五品獎札,還拖著一枝藍翎 ;兩個營務處的差官,戴著白石頭頂子,穿著"抓地虎 ",替他把轎杠;另外一個號房,夾著護書,跑的滿頭是汗。後頭兩匹跟馬,騎馬的二爺,還穿著外套。黃道臺坐在綠呢大轎裏,鼻子上架著一副又大又圓,測黑的墨晶眼鏡,嘴裏含著一枝旱煙袋。四個轎夫扛著他,東趕到西,西趕到東。那個把轎杠的差官還替他時時刻刻的裝煙。從午前一直到三點半鐘才回到公館。他老的煙癮上來了,盡著打呵欠,不等衣服脫完,一頭躺下,一口氣呼呼的抽了二十四袋。跟他的人,不容說肚皮是餓穿的了。接著還有多少候補大人、老爺們前來道喜,都是戴升替他一個個道乏擋駕。"紅傘"、"獎札"、"藍翎":均是表示官員身份的穿戴,儀仗。"紅傘",官員出行時儀仗中的傘蓋。"獎札",獎勵的憑證,這裡即指五品頂戴的"藍翎"(帽上的裝飾羽毛)。抓地虎:靴名。又過了兩天,戴升想巴結主人,趁空便進來回道:"現在老爺已經過了班,可巧大後天又是太太的生日,家人們大眾齊了分子叫了一本戲,備了兩 酒,替老爺、太太熱鬧兩天。這點面子老爺總要賞小的,總算家人們一點孝心。"黃道臺道:"何苦又要你們化錢?"戴升道:"錢算得什麼!老爺肯賞臉,家人們傾家都是願意的。"黃道臺道:"衹怕這一鬧,不要叫局裏那些人知道,他們又有什麼公分鬧不清爽,還有營務處上的。"戴升道:"老爺的大喜,應該熱鬧兩天才是。"黃道臺也無他說,戴升便退了下來,自去辦事。不料這個風聲傳了出去,果然營務處手下的一班營官一天公分;支應局的一班委員一天公分:都是一本戲、兩 酒,一齊拿了手本,前來送禮。黃道臺道:"果不出我所料,被戴升這一鬧,鬧出事情來了。"戴升道:"要他們知道才好。"于是定了頭一天暖壽,是本公館眾家人的戲酒,第二天正日,是營務處各營官的;第三天方輪到支應局的眾委員。到了暖壽的第一天晚上,黃道臺便同戴升商量道:"做這一個生日,唱戲吃酒,都是糜費,一點不得實惠。"戴升正要回話,忽見門上傳進一封電報信來,上面寫明"南京來電送支應局黃大人升。"黃道臺知道是要緊事情,連忙拆開一看,上頭衹有號碼。黃道臺是不認得外國字的,忙請了帳房師爺來,找到一本"華洋歷本",翻出電碼,一個一個的查。前頭八個字是"南昌支應局黃道臺"。黃道臺急于要看底下,偏偏錯了一個碼子,查死查不對。黃道臺急了,說:"不去管他,空著這一個字,查底下的罷。"那師爺又翻出三個字,是"軍裝案"。黃道臺一見這三個字,他的心就畢卜畢卜跳起來了。瞪著兩衹眼睛看他往底下翻。那師爺又翻出六個字,是"帥 查確,擬揭參 "。黃道臺此時猶如打了一個悶雷似的,咕呼一聲,往椅子上就坐下了。那師爺又翻了一翻,說:"還有哩。"黃道臺忙問:"還有甚麼?"師爺一面翻,一面說:"朱守、王令均擬革,兄擬降同知 ,速設法。"下頭注著一個"荃"字。黃道臺便曉得這電報是兩江督幕裏他一個親戚姓王號仲荃的得了風聲,知會他的。便說:"這事從那裏說起!"師爺說:"照這電報上,令親既來關照,折子還沒有出去。觀察早點設法,總還可以挽回。"黃道臺道:"你們別吵!我此刻方寸已亂,等我定一定神再談。"帥:指總督。揭參:指彈劾。歇了一會子,正要說話,忽見院上文巡捕胡老爺,不等通報,一直闖了進來,請安坐下。眾人見他來的古怪,都退了出去。胡老爺四顧無人,方才說道:"護院叫卑職到此,特特為為通知大人一個信。"黃道臺正在昏迷之際,也不知回答甚麼方好,衹是拿眼瞧著他。胡老爺又說道:"護院接到南京制臺 的電報,說是那年軍裝一案,大人也挂誤在裏頭,真是想不到的事情!護院叫勸勸大人,不要把這事放在心上,過上兩個月,冷一冷場,總要替大人想法子的。"此時黃道臺早已急得五內如焚,一句話也回答不出。後來聽見胡巡捕說出護院的一番美意,真是重生父母,再造爹娘,那一種感激涕零的樣子,畫也畫不出,便說:"求老兄先在護院前替兄弟叩謝憲恩。兄弟現在是被議人員,日裏不便出門,等到明兒晚上,再親自上院叩謝。"說完之後,胡老要趕著回去銷差,立刻辭了出來。黃道臺此番竟是非常客氣,一直送出大門方回。守、令、同知:官名,守、太守,即知府,令、縣令,同知,知府的輔佐員。制臺:即總督。當下一個人,也不進上房,仍走到小客廳裏,背著手,低著頭,踱來踱去。有時也在炕上躺躺,椅子上坐坐,總躺不到、坐不到三分鐘的時候,又爬起來,在地下打圈子了。約摸有四更多天,太太派了老媽子三四次來請老爺安歇,大家看見老爺這個樣子,都不敢回。後來太太怕他急出病來,衹好自己出來解勸了半天,黃道臺方才沒精打彩的跟了進去。到了第二天,本是太太暖壽的正日,因為遭了這件事,上下都沒了興頭。太太便叫戴升上去,同他商量,想把戲班子回掉不做。戴升一見老爺壞了事,誰肯化這冤錢,便落得順水推船說:"家人也曉得老爺心上不舒服,既然太太如此說,家人們過天再替太太補祝罷。"說完出去,叫了掌班的來,回頭他說:"不要唱了。"掌班的說:"我的太爺!為的是大人差使,好容易才抓到這個班子,多少唱兩天再叫他們回去。"戴升道:"不要就是不要!你不走,難道還在這裡等著捱做不成?"掌班的被他罵了兩句,頭裏也聽見這裡大人的風聲不好,知道這事不成功,衹好垂頭喪氣了出來,叫人把箱抬走。一面戴升又去知會了局裏、營裏,大家亦已得信,今見如此,樂得省下幾文。不在話下。到了下午,大人從床上起身,洗臉吃飯,一言不發;等到過完癮,那時已有上燈時分。戴升進來回:"外面都已伺候好了。請老爺的示,還是吃過夜飯上院,還是此刻去?"黃大人說:"吃過夜飯再去。"原來這位黃大人的太太最是知書識禮的,一聽丈夫降了官,便同戴升說:"現在老爺出門,是坐不來綠呢大轎 的了。我們那頂舊藍呢的又被轎子店裏抬了去,你看向那位相好老爺家借一頂來?"戴升道:"現在的事情,沒頭沒腦,不過一個電報,還作不得準。據家人的意思,老爺今天還是照舊,等到奉到明文再換不遲。況且同人家去借,面子上也不好說。"太太說:"據我看,這樁事情不會假的,再坐著綠大呢的轎子上院,被人家指指摘摘的不好,不如換掉了妥當。橫豎早晚要換的,家裏有的是老太爺不在的時候,人家送的藍大呢帳子,拿出兩架來把他蒙上,很容易的事。"一面說,一面就叫姨太太同了小姐立刻去開箱子,找出三個藍呢帳子,交給戴升拿了出去。戴升回到門房裏說道:"說起來,我們老爺真真可憐!好容易創了一頂綠大呢的轎子,沒有坐滿五回,現在又坐不成了。太太叫把藍呢蒙上,說得好容易,誰是轎子店裏的出身?我是弄不來。好在老爺是糊裏糊塗的,今兒晚上讓他再多坐一次。吩咐親兵,明天一早叫轎子店裏的人來一兩個,帶了家伙,就在我們公館裏把他蒙好就是了。"究竟黃大人是否仍坐綠呢大轎上院,且聽下回分解。綠呢大轎:一種官階標志,當時三品以上官員才坐綠呢大轎。 官場現形記 第四回 白簡 留情補祝壽 黃金有價快升官 ---------------------------------------- 卻說黃道臺吃過了晚飯,又過了癮,一壁換衣服,一壁咳聲嘆氣。扎扮停當,出來上轎,仍舊是紅傘頂馬,燈籠火把而去。到得院上,一個人踱進了司、道官廳。胡巡捕聽說他來,因為一向要好的,趕忙進去請了安,說:“護院正會客哩,等等再上去回。大人吃過飯了沒有?”黃道臺說:“偏過了。老哥,你這稱呼要改的了,兄弟是降調人員,不同老哥一樣嗎?”說著,就要拉胡巡捕坐下談天。胡巡捕也半推半就的坐了。說不到兩三句話,便說:“卑職要上去瞧瞧看,客人去了,好進去回。”黃道臺又說了一聲“費心”。胡巡捕去不多時,就來相請。黃道臺把馬蹄袖放了下來,又拿手整一整帽子,跟了進去。護院已經迎出來了。白簡:彈劾的奏折。一到屋裏,黃道臺請了一個安,跟手跪下磕了一個頭,又請了一個安,說:“叩謝大人為職道事情操心。”歸坐之後,接著就說:“職道沒有福氣伺候大人。將來還求大人栽培,職道為牛為馬也情願的。”護院道:“真也想不到的事情。但是制臺的電報說雖如此說,折子還沒有出去。昨日胡巡捕回來,講老哥有位令親在幕府裏,為甚麼不托他想法子去挽回挽回?”黃道臺道:“雖是職道的親戚在裏頭,怕的是制軍面前不大好說話。總求大人替職道想個法子,疏通疏通。職道也不敢望別的好處,但求保全聲名,即就感戴大人的恩典已經不淺。”說著,又離座請了一個安。護院道:“我今天就打個電報去。但是令親那裡,你也應該復他一電,把底子搜一搜清,到底是怎麼一件事。”黃道臺道:“不用問得。”一面說,一面把嘴湊在護院耳朵跟前,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方才高聲言道:“少不得總求大人的栽培。”護院聽了他話,皺了一回眉頭說:“老哥當初這件事,實在你自己大意了些,沒有安排得好,所以出了這個岔子。”黃道臺答應了一聲“是”。護院又著實寬慰他幾句,叫他在公館裏等信:“我這裡立刻打電報去,少不得要替你想法子的。”然後端茶送客。黃道臺辭了出來,胡巡捕趕上說:“護院已經答應替大人想法子,看起來這事一定不要緊,等到一有喜信,卑職就立刻過來。”黃道臺連說:“費心!……”又謙遜了一回,然後上轎而去。一霎回到公館,他老人家的氣色便不像前頭的呆滯了。下轎之後,也不回上房,直到大廳坐下,叫請師爺來,告訴他緣故,叫他擬電報,按照護院的話,就托王仲荃替他查明據實電復。師爺說:“這個電報字太多,若是送到電報局裏去,單單加一的譯費就得好幾角,不如我們費點事,翻好了送去。”黃道臺點頭稱“是”。師爺便取過那本“華洋歷本”來,查著“電報新編”一門,一個一個的碼子寫了出來,打發二爺送去。黃道臺方才回到上房,脫去衣服,同太太談論護院的恩典。太太也著實感激,說:“等到我們有了好處,怎麼補報補報他方好。”當下安寢無話。且說戴升看見老爺打電報,等到老爺進去,他便進來問過師爺,方才知道底細。師爺說:“這事護院很肯幫忙,看來還有得挽回。”戴升鼻子裏哼的冷笑一聲,說:“等著罷!我是早把鋪蓋卷好等著的了,想想做官的人也真是作孽,你瞧他前天升了官一個樣子,今兒參掉官又是一個樣子。不比我們當家人的,辭了東家,還有西家,一樣吃他媽的飯,做官的可衹有一個皇帝,逃不到那裡去的。你說護院肯幫忙,護院就要回任的,未見得制臺就聽他的話。以後的事情瞧罷咧!能夠不要我們卷鋪蓋,那是最好沒有。”一頭說著,一頭笑著出去。師爺也不同他多舌,各自歸房不題。且說黃道臺在公館裏一等等了三天,不見院上有人來送信,把他急的真如熱鍋上螞蟻一般,走出走進,坐立不安。真正說也不信:官場的勢利,竟比龍虎山上張真人的符還靈。從前黃道臺才過班的時候,那一天不是車馬盈門,還有多少人要見不得見;到了如今,竟其鬼也沒有一個,便是受過他的是拔,新委支應局收支委員的錢典史,也是絕跡不到,并且連戴升門房裏,亦有四五天沒有他的影子了。黃道臺此事卻不在意。但是胡巡捕素來最要好、最關切的人,他今不來,可見事情不妙。到了第四天飯後,他老人家已經死心塌地,絕了念頭。一等等到天黑,忽見戴升高高興興拿了一封信進來,說:“院上傳見,這封信是文巡捕胡老爺送來的。大約南京的事情有了好消息,所以院上傳見。”黃道臺連忙取過拆開一看,衹見上面寫的是:敬稟者:竊卑職頃奉撫憲面諭,刻接制憲電稱,所事尚未出奏,已委郭道查辦,定可轉圜。囑請憲駕即速到院。肅此謹稟。恭叩大人福安。伏乞垂鑒。卑職爾調謹稟。黃道臺尚未看完,便說:“這件事情,仲荃太胡鬧了。現在影子都沒有,怎麼就打那麼一個電報呢?真正荒唐!”一手拿著信,一頭嚷著,趕到上房告訴太太去了。大家聽著,自然歡喜。他便立刻換衣服,坐轎子上院。到了官廳裏,胡巡捕先來請安。此番黃道臺的架子比不得那天晚上了,便站著同他講話,不讓他坐。胡巡捕也不敢坐。黃道臺道:“天下那裡有這樣荒唐人!想我們捨親憑空來這們一個電報!現在委了郭觀察查辦,那事就好說了。”說著,胡巡捕進去回過出來請見。黃道臺此番進去,卻換了禮節,仍舊照著他們司、道的規矩,見面衹打一恭,不像那天晚上,疊二連三的請安了。護院告訴他:“那天吾兄去後,兄弟就打了一個電報給江寧藩臺,因為他也是兄弟的相好,托他替吾兄想個法子。剛才接到他的回電,老兄請看。”一面說,一面把電報拿了出來給黃道臺看。衹見上面寫的是:“江電謹悉。黃道事折已繕就。遵諭代達,帥怒稍霽,飭郭道確查核辦。本司某虞電。”黃道臺看完,便重新謝過護院,說了些感激的話,辭了出來。回到公館,也不曉得甚麼人給的信,所有局裏的、營務上的那些委員,一個個都在公館裏等著請安。黃道臺會了幾個,其餘一概道乏,大家回去。衹有錢典史一直落了門房,同戴升商量,托他替回,就說:“這兩日知道大人心上不舒服,不敢驚動,所以太太生日,送的戲也沒有唱。現在是沒有事的了。況且我又是受過栽培的人,比別人不同,應該領個頭,邀集兩下裏的同事、同寅,前來補祝。老哥,你看就是明天如何?煩你就替我先上去回一聲。”戴升道:“兄弟別客氣罷!前兩天我們這裡真冷清,望你來談談,你也不來。這一會子又來鬧這個了。”錢典史把臉一紅道:“我不是不來,怕的是碰在他老人家不高興頭上,怪不好意思的。現在這樣,也是我們的一點孝心,是不好少的。”戴升道:“我知道了。你別著忙,少不得說定日子就給你信的。”原來錢典史自從那一天同戴升私語之後,第二天便奉到支應局的札子,派他做了收支委員。一切謝委到差,都是照例公事,不必細贅。凡是做書,敘一樁事情,有明點,有暗點,有補點。此番錢典史得差,乃是暗點兼補點法,看官不可不知。閑話休題。且說是日錢典史去後,戴升一想這話不錯,立刻就到上房,不說錢典史的主意,竟其算他自己的意思,說道:“前天太太生日,家人們本來要替太太祝壽的,偏偏來了這們一個電報,鬧了這幾天。家人連飯也幾天沒有吃,夜間也睡不著覺,心裡想,好容易跟得一個主人,總要望主人轟轟烈烈的,升官發財方好。況且老爺官聲,統江西第一,算來決計不會出岔子的。前幾天家人同伙當中,還有幾個一天到晚垂頭喪氣,想著要求某老爺、某老爺外頭薦事情,公館裏的事情都不肯做。這些沒有良心的東西,真把家人家恨的了不得!”黃道臺道:“這些沒良心的王八蛋,還好用嗎?是那一個?立刻趕掉他!”戴升道:“名字也不用說了。常言大人不記小人過,這些沒有良心的東西,將來總沒有好日子,等著瞧罷。”當下太太也幫著勸解一番,黃道臺方始無言,然後講到看日子補祝壽,局裏頭是錢太爺領頭,還要照上回說的一樣辦。黃道臺應允了。就看定日子,後天為始。戴升出來,就去通知了錢典史。仍舊是眾家人頭一天暖壽,局裏第二天,營務處第三天,捱排下去。打條子給縣裏,請他知會學裏老師去封戲班子的箱。不上半天,仍舊上回那個掌班的押著戲箱來到公館。先見門政大爺戴大爺,請過安。那掌班的說:“我的大太爺!上回唱過不結了嗎!害的咱東也找人,西也找人,為的是大人差事,賺錢事小,總要占個面子。那裡知道半天裏一個雷,說不唱了。我大太爺!那真啃死小人了!足足賠了一百二十四吊,就是剩了條褲子沒有進當!幸虧好,今兒還是咱的差使,賞咱們個面子,咱恨不得竭力報效。大太爺你想,咱班子裏一個老生,一個花臉,一個小生,一個衫子,都是刮刮叫,超等第一名的角色:老生叫賽菊仙,花臉叫賽秀山,小生叫賽素雲,衫子叫賽雲。”戴升道:“怎麼全是‘賽’?衹怕賽不過罷!”掌班的髮急道:“這原是江西有名的‘四賽’,誰不知道。等到開了臺,大太爺聽過,就知道咱不是說的瞎話。”戴升道:“唱的好,沒有話說;唱的不好,送到縣裏,賞你三百板子一面枷。”掌班的道:“唱的不好,也有你大太爺包涵,唱的好了,更不用說,衹你大太爺一句話,多不敢想,把大人庫裏的元寶賞咱兩個,補補上回的數,那就是大太爺栽培小人了。”戴升道:“他有銀子在他手裏,我想賞你,他不肯,亦是沒在法想。”掌班的道:“大太爺你別瞞我,誰不知道支應局的戴大太爺,大人跟前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衹要你老吩咐就是了,不要說一個元寶,就是上千上萬的,也盡著你拿。”戴升道:“那倒好了。我有這些銀子,也不在這裡當門口了。”正說著話,可巧上頭來叫戴升,就此把話打斷。有話便長,無話便短。轉瞬間,便到了暖壽的那一天。班子裏規矩,兩點鐘就要開鑼,黃道臺因為此事,上院請了三天假,在公館裏吃過午飯,就同看太太出來坐在大廳上聽戲。還有姨太太、小姐,一個個都打扮著像花蝴蝶似的,一同陪著瞧戲。黃道臺還有一個少爺,今年衹得十三歲,是姨太太養的。因為太太沒有兒子,卻拿他愛如珍寶,把這位少爺脾氣慣的比誰還要利害。他說要天上日頭,就得有人拿梯子才好;不然,他那牛性一髮,十個老爺也強他不過。這天唱戲,他一早就鑽在戲房裏,戴著胡子,盡著在那裡使槍耍棒。班子裏人為的是少爺,也不敢多講。後來倒是一個唱小醜的看不過,說了一句:“我的少爺,我們在這裡唱戲,你老倒在這裡做清客串了。”少爺聽了不懂。跟少爺的二爺聽了這話,就朝著那個唱小醜的眉毛一豎,說他糟蹋少爺,一定要上去回。唱小醜的不服,兩個人就對打起來。掌班的看不過,過來把那個唱小醜的吆喝下來,又過來替二爺賠不是,勸他同少爺廳上去瞧戲,戲房裏人多口雜,得罪了少爺可不是玩的。那二爺方才同了少爺出來。少爺始終,偷了人家一挂胡子,藏在袖子裏。掌班的查著了,也不敢問。少停天黑,臺上停鑼預備上壽。老爺、太太一齊進去,扎扮出來。老爺穿的是朝珠補褂,太太穿的是紅裙披風。雙雙站立廳前,同受眾人行禮。起先是自己家裏的人,接著方是戴升領著合府秀人。那戴升頭戴紅櫻大帽,身穿元青外套。其餘的也有著馬褂的,也有衹穿一件長袍的,一齊朝上磕頭,老爺站在上面,也還了一個輯。太太也福了一福。眾家人叩頭起來,便是眾位師爺行禮。太太回避,單是黃道臺出來讓了一回。大家散去。接著合省官員,從知府以下的,都來上手本。黃道臺吩咐一概擋駕。獨有錢典史,也不管廳上有人沒人,身穿彩畫蟒袍,頭戴五品獎札,走到居中,跪下磕了三個頭,起來請過安,又要找太太當面叩見、叩祝。太太見他進來的時候,早已走開了。黃道臺又同他客氣一回,讓他在這裡看戲。他說:“卑職不比別人,應得在這裡伺候的。”諸事停當,方才坐席開鑼,重跳加官,捱排點戲,直鬧到十二點半鐘方始停當。卻說這一天送禮的人倒也不少,無非這酒、燭、糕桃、幛屏之類居多,全是戴升一個人專管此事。某人送的某物,開發力錢多少,一一登帳記清。戴升還問人家要門包,也有兩吊的,也有一吊的,真正是細大不捐,積少成多,合算起來也著實不少。還有些候補老爺們,知道黃道臺同護院要好,說得動話,便借此為由,也有送一百兩的,也有送五十兩的,也有送衣料、金器的。那門包更不用說了。凡送現銀子及衣料、金器的,因為太太吩咐過,一概立時交進;其餘晚上停鑼之後交帳,太太要親自點過,方才安寢。轉瞬之間,已過三天,黃道臺上院銷假。又過了幾天,幾來拜壽的同寅地方,一處處都要去謝步。暗中又托人到郭道臺那裡打點,送了一萬銀子。郭道臺就替他洗刷清楚,說了些“事出有因,查無實據”的話頭,稟復了制臺。那制臺也因得了護院的信,替他求情,面子難卻,遂把這事放下不題。且說黃道臺仍舊當他的差使。因為護院相信他,甚麼牙厘局 的老總、保甲局 的老總、洋務局的老總,統通都委了他,真正是錦上添花,通省再找不出第二個。無奈實缺巡撫已經請訓南下,不日就要到任。別人還好,獨有那位藩臺大人,是鹽法道署的,他這人生平頂愛的是錢。自從署任以來,怕人說他的閑話,還不敢公然出賣差缺。今因聽得新撫臺不久就要接任,他指日也要回任,這藩臺是不能久的。他便利令智昏,叫他的幕友、官親,四下裏替他招攬買賣:其中以一千元起碼,衹能委個中等差使,頂好的缺,總得頭二萬銀子。誰有銀子誰做,卻是公平交易,絲毫沒有偏枯。有的沒有現錢,就是出張到任後的期票,這位大人也收。但是碰著一個現惠的,這出期票的也要退後了。牙厘局:掌管厘金稅收。保甲局:掌管保甲治安。閑話休題。且說這位藩臺大人,自從改定章程,劃一不二,卻是“臣門如市”,生涯十分茂盛。內中便有一個知縣看中一個缺,一心想要,便走了藩臺兄弟的門路,情願報效八千銀子。藩臺應允,立時三面成交。正要挂出牌去,忽然院上傳見,趕忙打轎上院。護院接見之下,原來不為別事,為的是胡巡捕當了半年的差,很獻殷勤,現在護院不久就要交卸,意思想給他一個美缺,無非是調劑他的意思。不料護院指名所要的那個缺,就是這位藩臺大人八千兩頭出賣的那個缺。護院話已出口,藩臺心下好不躊躇。心想:“缺是多得很。若是別一個還好,偏偏這個昨天才許了人家,而且是現銀交易。初意以為詳院挂牌,其權仍舊在我,不料護院也看中是這個缺,叫我怎麼回頭人家呢。”轉念一想:“橫豎他不久就要回任的,司、道平行,他也與我一樣。他要照應人,何不等他回任之後,他愛拿那個缺給誰,也不管我事,何必這時候來搶我的衣食飯碗呢。然而又不便直言回復。不如另外給他個缺,敷衍過去。”主意打定,便回護院道:“大人所說的這個缺,一來離省較遠,二來缺分聽說也徒有虛名,毫無實在。胡令當差勤奮,又是大人的吩咐,等司裏回去,再對付一個好點的缺調劑他。今天晚上就來稟復。至于大人所說的這個缺,現在有應署人員,司裏回去也就挂牌出去。”護院道:“通省的缺,依我看,這個也上等的了,難道還不算好?”藩臺道:“缺縱然好,也要看民情如何。那地方民情不好,事情不大好辦。等司裏對付一個民情好點的地方,也不負大人栽培他這一番盛意。”原來這藩臺賣缺,護院已有風聞,大約這個缺已經成交的了。心上原想定要同他爭一爭;既而一想,我又不久就要回任的,何苦做此冤家。他既說得如此要好,且看他拿甚麼好地方來給我。遂即點頭應允,說了聲“某翁費心”,藩臺方始辭別回去。一霎時回到本衙,吃過了飯,正在簽押房裏過癮。衹見他兄弟三大人走進房間,叫了一聲“哥”。藩臺問他:“甚麼事?”三大人說:“昨天九江府出缺。今天一早,票號裏一個朋友接到他那裡的首縣一個電報,托號裏替他墊送二千銀子,求委這首縣代理一兩個月。這個缺也有限,不過是面子上好看些的意思。”藩臺道:“九江府也沒有聽見長病,怎麼就會死?”三大人道:“現在衹曉得是出缺,論不定是病死,是丁憂 ,電報上沒有寫明。”藩臺道:“首縣代理知府,原是常有的事。但是一個知府衹值兩吊銀子,未免太便宜了。老三,生意不好做的這們濫!”三大人說:“我的哥呀!現在不是時候了!新撫臺一接印,護院回了任,我們也跟著回任,還不趁撈得一個是一個?”藩臺道:“一個知府總不止這個數。要是知府止賣二千,那些州、縣豈不更差了一級呢?”三大人道:“缺分有高低,要看貨討價,這代理不過兩三個月的事情。”藩臺道:“代理就不要挂牌嗎?”三大人道:“牌是自然要挂的。”藩臺道:“要挂這張牌,至少叫他拿五千現銀子。代理雖不過兩三個月,現在離著收灌 的時候也不遠了,這一接印,一分到任規、一分漕規,再做一個壽,論不定新任過了年出京,再收一分年禮,至少要弄萬把銀子。現在叫他拿出一半,并不為過。況且這萬把銀子都是面子上的錢。若是手長些,弄上一底一面,誰能管他呢。”丁憂:官員父母死後,須守喪三年,才能復職。三大人見他哥這們一說,心上自己轉念頭,說:“哥的話并不錯。”便對他哥道:“既然如此,等我去找票號裏那個朋友,叫他今天就打個電報去回他,說五千銀子一個不能少。是不是,叫他當天電復。有個缺在這裡,還怕魚兒不上鉤。況且省裏的候補知府多得很哩。”藩臺道:“是呀。你就立刻去找那個朋友,好歹叫他給一個回信。他不要,還有別人呢。”原來這位署藩臺姓的是何,他有個綽號,叫做荷包。這位三大人也有一個綽號,叫做三荷包。還有人說,他這個荷包是個無底的,有多少,裝多少,是不會漏掉的。且說這三荷包辭了他哥出來,也不及坐轎,便叫小跟班的打了燈籠,一直走到司前一爿匯票號裏,找到檔手的倪二先生,就是拿電報來同他商量的那個朋友。這倪二先生,有名的爛好人,大家都叫他泥菩薩。他這人專門替人家拉皮條,溜鉤子。有藩臺在鹽道任上,三荷包帳房,一直同他來往。及至署了藩臺,賣買更好,進出的多,他來的更比前殷勤。通藩司衙 收漕:征收錢糧。漕,就是水運,由水運的糧食為漕運。門,上上下下,以及把門的三小子,沒一個不認得泥菩薩;就是衙門裏的狗,見了他面善,要咬也就不咬了。三荷包進了他的店,一疊連聲的喊“泥菩薩”。泥菩薩聽見,便知是早上那件事情的回音來了,趕忙出來接了進去。見面之後,泥菩薩便問:“那事怎麼樣了?”三荷包道:“你這人,人人都叫你‘菩薩’,我看你比強盜還利害。我們自家人,你好意思給我當上?”倪二先生髮急道:“這從那兒說起!我是甚麼東西,敢給三大人當上?”三荷包道:“說句頑話,也值急得這們樣?”倪二先生道:“我的三大人!你可知道,我是泥做的,禁不起嚇,一嚇就要嚇化了的。”說著,兩個人又哈哈的笑了。笑過之後,三荷包便一五一十的,把他哥的話告訴了倪二先生。倪二先生道:“我說句不知輕重的話,不怕你三大人招怪,現在新撫臺指日到任,今兄大人不日就要回任的,現在樂得撈一個是一個。前途出到二千,據我看,也是個分上了。如今叫他多,也多不到那裡,反怕事情要弄僵。我勸三大人,還是回去勸勸令兄大人,便宜他這一遭。有我做中人,將來少不得要找補的。”三荷包道:“我休嘗不是這樣說。無奈我們大先生一定要扳個價,叫我怎麼樣呢。”倪二先生道:“事已到此,不添不成功。這裡頭有二八扣,現在我情願白效勞,就把這四百兩也報效了令兄大人。這總說得過了。”三荷包道:“他的有了,你的不要了,我呢……就是你,也沒有白效勞的。”倪二先生道:“二千之外,我早替三大人想好了,還用吩咐嗎。”三荷包把身子湊前一步,低聲問道:“多少呢?”倪二先生道:“加二。”三荷包道:“泥菩薩,你是知道我的用度大的,這一點點怎麼夠呢!我們大先生那裡,二千答應下來答應不下來,盡著我去抗,橫豎叫他代理這缺就是了。但是我兩個,總得叫他好看些。”倪二先生道:“我另外提開算,單盡你三大人罷。多要了開不出口,如果些微潤色點,我旁邊人就替他硬做主,還可以使得。我的意思,二成之外,再加一百,一共五百兩。倘若別人,我們須得三一三十一的分派,現在是你三大人,我們兄弟分上,你盡著使罷。”三荷包道:“這個不算數,看你的分上,以後要多照顧些才是。”倪二先生道:“這個自然。承你三大人看得起我,做了這兩年的朋友,難道我的心,三大人你還不曉得嗎?”三荷包道:“你趕今晚就復他一個電報,叫他預備接印。大先生跟前有我哩。”倪二先生歡天喜地的答應了,又奉承了幾句話,三荷包方才回去。此事他哥能否應允,且聽下回分解。 官場現形記